文/周柳靜芝
我的母親視床鋪為「聖地」,她以為那是睡覺養精神的地方,人與床都得保持乾淨,方能收健康之效;這猶如聖徒進入至聖所,必先淨身、更衣、脫鞋,以一種敬畏之心與神親近。
母親為我們的床妝點得漂漂亮亮,她喜歡買顏色亮麗,花花草草的床單、被套、枕頭套,有時我會覺得自己彷彿睡在一個經過精心設計的花園裡,渾身上下裹著花香草長,滿目皆成風和日麗。
白日裡我們不能隨便往床上鑽,除非先打量自己一身是否清潔衛生。尤其兒時,我像一隻生猛野物,無時不著野味,草渣、泥巴、汗粒子,是衣褲上少不得的附屬物。況且小時候從來不知什麼叫「累」,夜晚玩昏頭了才曉得自己也有一張床。
被媽媽訓練養成了習慣,如果不先洗淨、換了寢衣,也睡不安穩。媽媽說得一點兒沒錯,乾淨的人睡在乾淨的床上,作的夢都能是一場好夢,夢裡潔淨不漬。
媽媽鋪床更是一把好手。下床第一件事就是鋪床。
媽媽於中日戰爭受過軍事訓練,疊床被要像豆腐乾一般妥妥的;長方形床被,兩長邊對準中間長線各摺一半,接著頭尾相對,各往中間對摺一半,最後,兩塊「豆乾」上下相疊便完成了「豆腐乾」疊被。
這還不算,媽媽說:「還得把床單拉『稱頭』(表示體面漂亮)。」於是圍著床邊將床單東扯扯西拉拉,拉扯得整面床單「波瀾不驚」。
大學在輔仁女舍,舍監要求每日鋪床。床單是整齊劃一的橘色,枕頭、床被皆固定一式放置。食物必須放進宿舍發給的食物盒裡,書桌面保持不置一物的清空。管理採抽查制,若一日偷懶,又碰抽查,則記過一支,三支即不具住宿資格。
那時我去過高中好友們念的台大、師大、政大的女生宿舍,她們的宿舍管理隨興多了,挺羨慕她們自由自在的,但確實輔仁女舍一絲不苟、乾淨亮麗,並給予我們一種重要的生活訓練。
在美國住或旅館內都習用床罩,把床罩揚起一揮、整面放下,蓋住床鋪再稍事整理即完事。而我仍保留家中一張床疊「豆腐乾」,那是我從小的記憶,亦如母親般,鋪床時在床周緣走一遭,把床單東扯扯西拉拉,一定得稱頭才行。
我從來不覺得鋪床是件麻煩事,如某些人說的,反正晚上又睡進去,有什麼好鋪的。可床在臥室裡占了不小的空間,一床的紊亂帶來整個房間的不安寧,都能聽到沒扯平的床氣的吶喊聲。
媽媽給我養成的習慣,使我直至今日,若白日發睏,也只躺在沙發上休息,晚上睡臥的那張床,是一方聖地。
記得有人說過,一個人最重要的生活教育都是在幼稚園養成的。但是我挺遺憾的覺得,我的孩子在美國大學宿舍裡似乎學到了不一樣的生活習慣,遺棄了我給他們的養成教育,譬如不再隨手關燈,不物歸原位,不重視物盡其用。
這些瑣碎的生活習慣好像不重要,我卻愈來愈覺得它們都是內在次序的外顯。層次井然、規律有序,如同音樂裡的主旋律,靈魂既定,反而利於自由隨行,因為總有一條主軸可回歸──觸及一種「美觀、健康、環保的生活次序」。
而晨起鋪床或可視為開啟一天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