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記者李雪妍

只有中專學歷的「門外漢」，要搞科研保護，談何容易。索郎奪爾基用手繪地圖，累積十幾年的「笨功夫」，成了保護區公認的「活地圖」，現在遠遠瞥一眼飛過的水鳥就能叫出名字。



八月的高原，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的若爾蓋溼地鋪展開一幅通透的畫卷，草甸綠得發亮，像被高原的陽光細細濯洗過；沼澤間星羅棋布的水窪，倒映著澄澈如寶石的天光，連拂過面頰的風都帶著溫潤的草木氣息。

黑頸鶴一家正悠閒地踱步——幼鶴的個頭已經長起來，絨毛褪去大半，跟著父母在淺水處練習覓食。再過兩三個月，牠們就要學著振翅，追隨鶴群，踏上南飛越冬的漫長旅程。

降危功夫才沒白費

索郎奪爾基站在監控螢幕前，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位皮膚黝黑的藏族漢子，在這片溼地上，已經守了十九個年頭。他是四川若爾蓋溼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科研科的工作人員，負責黑頸鶴等野生動物的監測與保護。

這片溼地不是尋常的風景，十六萬六千五百七十點六公頃，是以高寒泥炭沼澤溼地生態系統和黑頸鶴等珍稀瀕危物種為主要保護對象的自然保護區。泥炭像一塊巨大的海綿，雨季吸水，旱季吐水，若爾蓋因此被稱為黃河上游的「蓄水池」。泥炭之上，黑頸鶴翩然起舞，作為大陸一級保護野生動物，是當地人眼裡「金字塔尖」的存在。保護了牠，就像撐開一把巨傘，傘下的泥炭、草場、藏狐、斑頭雁，連同世代居住在此的牧民，全都被護住了。

二○○七年，索郎奪爾基從小學教師轉職來到保護區管理局。彼時他對黑頸鶴一無所知，一個中專學歷的「門外漢」，要搞科研保護，談何容易。

他不認輸。白天跟著專家做樣方，蹲在草地上記葉片形狀、根系特徵；晚上對著圖鑑反覆比對。騎馬沿著沼澤邊緣一步步走，把泥潭、產卵點全畫在手繪地圖上。十幾年「笨功夫」下來，他成了保護區公認的「活地圖」，現在遠遠瞥一眼飛過的水鳥就能叫出名字。

二○一九年，監控裝上了。四月黑頸鶴回來築巢，他不用再天天往野外跑。發現巢址後，會第一時間通知聘請的原住民管護員。保護區太大，光靠管理局幾十號人管不下來，世代生活在此的牧民是最靈敏的哨兵。「在自己的轄區多看看，別讓人靠近，別讓牛羊踩了。」

還有「笨功夫」在每年六月。他和科研科的兩個年輕人——納麼玖、卓瑪姐——花五天時間，跑遍九十個點位、四條樣線。他們蹲在草叢裡，一隻一隻地數：成鶴幾隻，幼鶴幾隻，哪個巢帶了「雙胞胎」……

一年又一年，保護區裡的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九種變成了十八種，二級從二十五種變成了五十二種，黑頸鶴瀕危等級由「易危」降為「近危」。有人問他降級了有沒有失落，他笑了：「降了才高興，說明我們的功夫沒白費。」

退休為兒孫講故事

每年十一月，黑頸鶴從若爾蓋飛走。牠們三月從雲南、貴州回來，十一月再去，年復一年。而另一群旅者恰好抵達——大天鵝從西伯利亞飛來，在此越冬。「黑頸鶴走了，天鵝就來了，像是交班。」索郎奪爾基說起這個，眼神裡有種講故事的神采。

「我退休了，能給兒孫講很多故事。」他說，「講這片溼地，講這裡面的每隻鳥。」孩子們已經成了他故事的忠實聽眾。小兒子從小跟著爸爸出野外，在沼澤邊撿黑頸鶴脫落的羽毛，還沒上學就會畫鶴。問他長大想幹什麼，他說想和阿爸上一樣的班。「他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索郎奪爾基笑著說，「就是覺得在草原上自由，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