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彼得．渥雷本 譯／溫澤元

每次飲水時，我心中都會湧起對母親深切的愛與感激，甚至連在秋天準時降下的雨水也能激起這分情懷。



我從睡夢中驚醒，望見一片漆黑的夜。我身邊的一切仍在沉睡，不過我在根部感受到一種陌生的動靜。不知名的掠食者又來了嗎？難道現在還要鑽到地下吞食幼苗？我驚慌地張開我那小小氣孔，釋放出幽微的求救氣息。還來不及嗅到任何回應，那股動靜便化作一陣觸碰，然後是一條連結。那個存在此刻緊緊抓住我，我整個僵住了。由於過度緊張，我起初根本沒察覺有一種飽足感正在體內悄然蔓延。就是因為這條根的連結，一股糖流正在湧入。

恐懼漸漸退去，我也真正醒了過來。這時我聽見一個訊息傳入心中，其實它早就一遍又一遍重複說著：「別怕，我的小寶貝。」這時太陽也已升起，我望了過去，看向那些陌生的根延伸過來的方向。離我不遠處矗立著一位強大的女巨人。她的葉子在風中高高舞動，沐浴在陽光裡，在我看來化約成一片閃爍光影。她的灰色樹皮平滑，點綴著些許淺斑，靠近地面的地方覆蓋一層柔軟的綠意。她彷彿能讀懂我的心思，便向我傳達說她就是我的母親。

母親？不就是那些讓最年幼孩子挨餓的高大巨樹嗎？不過那位長者顯然能讀懂我的心思，因為接下來的訊息說著：「別害怕！是我生下了你，我會保護你、養育你。」我確實安下心來，雖然當時我還不太明白「生下」與「母親」到底意味著什麼，畢竟我明明是孤單一人來到這世界的。然而，那股持續不斷的糖流，伴隨著溫暖的滋味，就是不言自明的解釋。那在第一個夏天輕輕哄我入夢，讓我相信往後的日子都能像這樣被守護著。

不過，讓我繼續講第一個春天發生的事吧。就在季節初始，母親落下的舊葉保護了我，讓我逃過一次驟然的劫難。因為在我出生後沒幾天，天氣就變得異常寒冷。清晨的陽光把旁邊的林間空地染成一片晶瑩的海洋，所有露珠都結成堅硬的冰晶。隨著白天推移，冰層逐漸融化，我看見許多小綠苗的葉片低垂。他們顯然已經凍傷，甚至凍死。凝結的冰水似乎咬碎他們的葉子，只留下一團糊爛的橄欖褐色殘葉碎片。而有舊葉層的庇護，森林這邊溫暖得多。靠近地面的位置，溫和的氣流圍繞著所有新生樹苗，高聳的樹冠也替我們擋下寒風。

接下來幾個月，天氣愈來愈炎熱乾燥。每一天，藍天籠罩在整片森林上方，我們只能透過大樹母親們濃密枝條的縫隙勉強窺見一角。不過，少了雲層遮蔽，光線明亮許多，我們的葉片至少能多獲取一點糖分。

可是這樣的天氣持續得愈久，土壤就愈乾燥。如果水分愈來愈少，再甜美的糖分又有什麼用呢？我們這些小傢伙漸漸焦躁起來，並學會用根去傾聽土壤裡哪怕是最微小的水滴流動聲。那是相當輕柔細微的響動，找到的小苗就能得來一口清涼飲料。只是這樣的驚喜愈來愈少，我們的根尖就算伸進最細微的孔隙，也幾乎觸不到一點點水分。

某個夜晚，我從一場無夢的睡眠中醒來，忽然發現周圍的土壤變得溼潤了。我貪婪地吸取水分，直到小小的身軀被水填滿。我很滿意地抬頭望，看見頭頂星星閃爍。世界又變得如此美好！不過，等一下，空中無雲也無雨，為什麼土壤會是溼的呢？算了啦，隨便，我繼續沉浸在這片刻，隨後又陷入一場舒心的睡眠。

為漫長一生做準備

乾旱持續，我們這群小小綠苗時不時要忍受強烈的乾渴，但第一晚的奇蹟卻規律地重現。恐慌就這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對下一次水源到來的迫切心情。通常我總能安然入睡，不過又過了一個月後，我再次在黑暗中醒來。

根部四周的土壤再次變得溼潤，星光閃耀，我心滿意足地吸著根部所能觸及的一切水分。那時我意外發現了水的來源：水是從母親的根間滲入土壤孔隙。她顯然是在黑暗中把深層的水往上抽。如今我才知道當時自己誤會了，因為後來我才發現，真正的援助其實是來自其他的綠色女巨人。那一刻起，每次飲水時，我心中都會湧起對母親深切的愛與感激，甚至連在秋天準時降下的雨水也能激起這分情懷。

我們小綠苗覺得自己被照顧得好好的，安全無憂。入秋後，漸漸大家都又睏又疲倦，便在舒適的冬眠中度過，來年才能好好迎接春天、無憂無慮地探索整片森林。

我慢慢從那場漫長無夢的睡眠中醒來。我在森林裡，母親依然矗立，周圍還有其他小綠苗。我們終於能好好舒展身體，將枝條往上伸，迎向太陽生長。至少我們當時是這麼想的。不過，母親們送來的糖流如此微弱，甦醒帶來的最初喜悅很快就化為了錐心刺骨的飢餓。落在葉片上的微光也幾乎無法緩解我們對糖分愈發強烈的渴望。

不過每次飢餓難耐時，母親就會供給一點點糖流，同時也會叮嚀我們要有耐心，至少得等上一百個夏天。一百個夏天啊！哪怕只是一個夏天都已感覺無比漫長，我們只能不斷等待下一縷陽光，好讓它在白日的某個瞬間穿透母親們濃密的樹冠，掠過我們的葉片。這段冗長的等待，是為了替漫長的一生做準備，好讓我們擁有結實且健康的枝幹以及對抗病蟲害的強大力量。

（摘自《山毛櫸生命誌》，鷹出版）



作者簡介

彼得‧渥雷本（Peter Wohlleben）

1964年生，從小就立志成為大自然的守護者。畢業於內卡河邊羅騰堡應用科技大學森林經營系，之後展開長達20年的公務員生涯。目前在自己成立的艾費爾山區森林學院工作，在世界各地致力推動保護古老森林復育。經常受邀至不同地區演說授課，也會上電視節目分享生態保護的知識與趣事，傳達個人理念。另著有《樹的祕密生命》、《花園的祕密語言》、《動物的內心生活》、《人類與自然的祕密連結》等10多本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