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勞姆夫人不得不正視這一殘酷的問題:她是否能夠熬到返抵家門? (示意圖)圖/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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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卡勒斯納霍凱.拉斯洛 譯/余澤民
無論在鐵道邊值班的鐵道工怎樣顛三倒四地猜測解釋,無論車站站長多少次衝上月臺愈發確信無疑地打包票,那列由蒂薩河畔出發駛向喀爾巴阡山腳下,連接匈牙利南部大平原各冰封市鎮的客運列車,始終沒有到來(「哎呀,怎麼搞的,難道那趟車蒸發了?」鐵道工一臉嘲諷,幸災樂禍地揮揮手說)。
於是,眼前這兩節僅在所謂「特殊情況」下才投入運行的破舊硬座車廂,在掛上毛病繁多的老古董四二四型蒸汽車頭後,拼湊成一輛救援列車。儘管發車時間比原本的列車時刻表遲了一個半鐘頭,這麼做無非是為了讓這群神情一派漠然、在猶疑中順從地接受此一事實的候車乘客,最終能搭車駛完該段支線僅剩的五十公里,抵達目的地。
事實上,對這一切,誰都沒有真正感到驚詫。想來鐵路運輸與其他事物一樣,自然也受到當時席捲一切的怪象所影響:某種無可遏制、令人瘋狂的混亂,正不斷打亂人們原本相信的秩序,破壞正常的慣性模式,使未來變得詭祕莫測,過去變得無法記起,日常生活也變得雜亂無序,最終人們只好默默認命。
到了這時,或許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即便所有房門都無法開啟,土裡的麥子朝下生長,也不足為奇。因為當前這一切的分崩離析,只有表徵能被察覺,其根本原因卻始終隱祕難測、無法捕捉,所以人們別無辦法,只能緊緊抓住任何尚可把握的可能性,正如此時此刻旅客們站在村頭小火車站所做的:他們抱著「在有限座位中占據一個自己有權占據的位子」的願望,一哄而上,搶著去拉車廂那凍得難以拉開的鐵門。
普勞姆夫人的苦惱
剛結束一年一度的冬季探親、早已歸心似箭的普勞姆夫人也未能例外,投入這場毫無意義的座位爭奪戰(因為她後來發現,車廂裡沒有一個人站著,每個人都有座位)。當她用力撥開擋在面前的乘客,從她瘦小的骨架爆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氣力向前擠去,成功搶到一個背對行駛方向的靠窗座位後,好一段時間,她都難以將搶座推擠所激起的憤慨,與另一種擺盪在氣憤與焦慮之間的情緒區分開來——畢竟她購買的是頭等車廂票,如今卻不得不忍受這股混合了蒜腸、劣質帕林卡酒與廉價菸草味的嗆鼻臭氣,不得不在這群大呼小叫、打嗝放屁的「鄉巴佬們」的包圍脅迫中進行這趟危險的旅行,她更不得不正視這一殘酷的問題:她是否能夠熬到返抵家門?她的幾位姊姊都居住在與世隔絕的窮鄉僻壤,年紀早就不允許她們出遠門,假如她中斷這些年例常的初冬探訪,姊姊們肯定永遠不會原諒她的。因此,僅僅為了她們,普勞姆夫人也必須咬牙堅持,不能放棄這一艱難的遠行,儘管她跟所有人一樣清楚知道,周圍環境已發生某種根本性的變化,在此情況下,她本不該讓自己冒任何風險。然而,要能預見可能情況並作出明智判斷,實非易事,因為此前一直完美運轉、無以名之的自然法則(那個人們常說,讓世界運轉、決定萬物生息的法則),似乎在片刻之間喪失了原有的力量,就像空氣穩定恆常的組成,突然發生某種深刻卻無法察覺的變化一般。(摘自《反抗的憂鬱》,聯合文學出版)
作者簡介
卡勒斯納霍凱.拉斯洛
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生於匈牙利久洛鎮,最初在塞格德和布達佩斯修習法學,後於羅蘭大學攻讀匈牙利語言及文學。曾任小鎮圖書館管理員與出版社編輯。1984年,成為自由撰稿人,隔年出版小說處女作《撒旦的探戈》。1993年出版的小說《反抗的憂鬱》被評為當年德國最佳文學書。2013、2014年,接連以《撒旦的探戈》、《西王母下凡》獲頒美國最佳翻譯圖書獎。2015年獲得國際曼布克文學獎殊榮,進一步蜚聲世界文壇,2018年以短篇小說集《世界在繼續》再獲國際曼布克獎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