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懷晨

暮色四合，天光將盡，我站在家門口，隔著寬廣河床，凝視著對岸人家，炊煙，水色隨光陰變幻，一山、一谷，幾縷山雲，與對岸的山勢遙遙對看。而更遠處的遠方，後邊山頭連成一線的青色山稜線，我問祖父：「那是不是中央山脈？」祖父沒有回答，他也許說不準，也許不清楚知道山峰與稜脈正確的名稱，但應該是不知道、不在意吧。

在尋常的農人的眼裡，在往國校土路上奔去的學童的我眼中，那條起伏的線，往往只是日常的一部分，如屋旁的竹，如家園裡坡上蔓生的野草與白花，那條我們消磨了無數夏日的小溪，都沒有名字，無名也自能存在。沒有聖與俗、沒有名山也沒有荒野。山就在那裡，永恆如是動也不動，線條至今仍舊起伏依舊，稱名，對它一點都不重要。

斯奈德說，真正荒野中的人很少自行去尋求冒險，他們本就在險境之中。這就是最原初人類的那種淡定自重。斯奈德以北美原住民為例，說他們「穿著得體，待在家裡」，那家，當然就是大自然，這個家，要有多大就有多大。

一輩子潺潺終流的夢

那麼那麼多年以後，我走入了中央山脈，實際踏上山中行走，以我的雙腳走過奇萊稜線，兩腿邁向能高越嶺，足履想要奔去的是遙遠的宇達佩山及東郡東巒大山；記憶裡收納的視線所及，是一段馬博拉斯又一段連續的烏拉孟斷崖，高處收緊，低處展開，嘆息灣裡呼吸般依舊，我曾睡過三晚的童話世界。我一座一座記下它們的名字，對照地圖，確認位置，思念反覆翻越恆常，只為讓那些標記在紙上的名字與我走了千山萬水後映入眼簾的地貌相對應。

然而，童年時站在家門前遠望的那條山稜，在穿過無數峰頂之後，思念依舊，土地與山脈靜靜地承受和迎接著雲與溪的通過，一切都是自然，風依舊，鳥鳴仍舊，本質與歷程，那記憶裡的雲霧盈滿時常從谷底緩緩升起拔高，潛藏與實現，倏忽就繚繞於老家屋簷，水色匱乏與雲霧相接都在追憶裡難分彼此，沒有名字，它安靜、害羞地延伸，那輪廓無名，是我一輩子潺潺終流的夢。

（摘自《島群峰：走進台灣的心臟》，遠流出版）



作者簡介

吳懷晨

詩人，政大哲學博士，北藝大人文學院教授。出版的散文《浪人之歌》、詩集《浪人吟》，至今仍是台灣獨有的海洋衝浪文學。

近年則馳騁山林，尋訪近80座百岳、眾多故道及舊時代遺址；足跡亦微涉美洲、歐洲PCT、AT等山徑步道。出版長篇史詩《神熵之島》，內容以台灣山嶽與神話為端倪。

另有創作集及學術著作、譯作10餘種。獲年度好書獎、吳濁流文學獎新詩獎、金鼎獎、時報文學獎、哲學論文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