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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0年英國第一次開始封城後的幾周,我太太告訴我,她之前並沒有真正意識到封城的影響會有多大。(示意圖)圖/Pexels
文/亞當.庫查斯基 譯/葉文欽
二○二○年三月二日,在結束整整一天的教學與研究工作後,我從位於布魯姆斯伯里(Bloomsbury)的倫敦辦公室出發,走了一小段路就到了BBC的廣播大樓。我去那裡是為了接受周一晚間新聞的採訪,而前一天我才剛和同事整理出一份新的分析報告,裡頭對新冠疫情在英國之後的發展情況相當悲觀,但此時內容尚未公開。BBC的記者向我詢問,當時的局勢如何,而疫情未來的走向又如何;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英國國民保健署是否會招架不住?
我接下來的那番話,在未來幾個月都讓我耿耿於懷。或者更精確地說,問題出在我沒說出口的那些話。我當時給了一個略顯笨拙的回答,一方面指出若疫情失控將威脅整個醫療體系,但同時又不希望顯露出結果已定、局勢無法挽回的意思。我腦中清楚記得我們推估的結果,根據數據來看,即便我們大幅改變生活方式,仍可能有數十萬人會死於新冠肺炎,但不論是在那次受訪或是其他節目上,我都沒有提及這些數字。而這就是二○二○大半年裡我反覆在心裡想的問題:我當時是否應該說出來?
如果我當時在節目上說出那些分析結果,那就會碰到兩個問題,其中一個是我當下其實就意識到的,另一個則過了好幾個月才完全明白。第一個問題在於,我受訪時那些分析結果尚未發表,沒有網上的報告,也沒有科學論文,也拿不出模擬模型的原始程式碼。按照我一貫的原則,只要拿不出公開證據作為支撐,我就會避免在媒體上提出相關主張,畢竟沒有證據,我光是說出一堆數字又能說服誰呢?
在那之後的幾個月裡,我反覆回想每天和每周發生的事,不斷揣想著當時要是能讓資訊更透明一點的話,之後會有不同的結果嗎?如果我們早期所做的新冠分析能達到近乎不可能的完美三角,也就是兼顧快速、札實還有公開,那又會怎麼樣呢?再如果當時的即時資料來源沒有那麼零碎而遲緩,以至於造成誤導呢?其實,如果當時大家都能明白此刻正面臨什麼樣的處境,我相信就會促成比較有意義的公共討論,也會引導出更好的政策抉擇。
然而,我前面所說的第二個問題就出在這裡,這比第一個問題要深刻得多。到了二○二○年夏天,英國能取得的資料來源已經比之前豐富很多,包括抗體研究、隨機的社區檢測、對社交接觸情況的調查等等。而且大家也已看到拉丁美洲部分地區因新冠疫情失控所造成的傷害,像是有人橫屍街頭,或是死者太多只能集體合葬,還出現了巨大的超額死亡率。
從此時的狀況來看,我們確實擁有了我在疫情初期所渴望的條件,掌握了證據與透明度。可是二○二○年八、九月,英國的感染人數再度開始攀升時,媒體上卻出現了好些聲音,想辦法假裝問題並不存在。他們堅稱檢測方式有瑕疵,因此根本無法真正測出新增的感染情況;他們還認為,就算疫情真的在不斷擴大,反正每日死亡人數依舊很低,這就代表不用擔心。這些人的說法獲得了廣泛的報導,因此也傳入了政治人物的耳中,就像科學記者湯姆.惠普爾後來形容的:「我們需要的是針對政策的辯論,結果我們卻是在辯論現實本身。我們沒用成熟的方式討論該怎麼做,反而在這場鬼話連篇的嘉年華裡玩起打地鼠遊戲。」
「不證自明」的公理?
我錯了,錯在誤以為只要把足夠的疫情證據公開擺在大家眼前,當下情況就會變得一目瞭然。這樣自以為是的想法造成許多問題,有時候問題甚至都逼近到自己家門口了。在二○二○年英國第一次開始封城後的幾周,我太太告訴我,她之前並沒真正意識到封城的影響會有多大,她後來坦言:「你說會持續這麼久時,我其實並沒完全相信你。」儘管我給她看過很多證據,也對這個問題談過了多次,但我卻一直沒有意識到,這其實並沒有說服她。
歐幾里得在撰寫《幾何原本》時,在開頭就列出了許多「不證自明」的公理,對各種形狀的特質下了定義。因為如果不先把這些設定為普遍適用的事實,之後就不能推導出各種定理。「不證自明的真理」這個概念後來也寫在了美國的立國文件上,成為美利堅合眾國的根基。然而歐氏幾何的研究在後來被人發現了漏洞,美國的「國家公理」也一樣出現了動搖,林肯後來也體悟到,這些觀念只是有待證明的命題,而不是舉世公認、不證自明的事實。那麼,在如今這個數據多到讓人目不暇給、意見更是多到讓人眼花撩亂的世界裡,我們應該要怎麼做,才能加速這個證明的過程呢?(摘自《證明:人類如何在不確定的世界探尋真相的故事》,時報出版)
作者簡介
亞當.庫查斯基(Adam Kucharski)
倫敦衛生暨熱帶醫學院教授,專攻傳染病疫情分析,並以此獲得2023年亞當斯數學獎。他經常受邀於平面與廣播媒體發表評論,另著有《勝算:賭的科學與決策智慧》與《傳染力法則:網紅、股災到疾病,趨勢如何崛起與消長》,目前居住於英國赫特福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