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博

兩年前，我抵達法國西北部瀕臨英吉利海峽的諾曼第（Normandy）大區，恰逢諾曼第登陸八十周年，讓這一趟旅程頓時染上了莊嚴的色彩。

放眼望去，諾曼第從西向東共有五座海灘，包括猶他（Utah）、奧馬哈（Omaha）、黃金（Gold）、朱諾（Juno）、寶劍（Sword），每一座都刻印著人類史上最龐大的兩棲登陸作戰｜｜代號「海王星行動」，世人簡稱D日。而美軍包攬猶他、奧馬哈海灘，英軍進攻黃金、寶劍海灘，加拿大則負責朱諾海灘。

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清晨六時三十分，十五萬盟軍在驚濤駭浪中橫渡英吉利海峽，浴血踏上諾曼第海灘。那次搶灘行動開啟西歐解放的序幕，為盟軍在歐洲大陸的勝利奠定了基石，也加速了納粹德國的崩潰。

第一站是奧克角（Pointe du Hoc）。這座高聳岬角，曾是諾曼第登陸作戰最早響起槍聲的地方。它夾在猶他與奧馬哈海灘之間，是美軍攀登的最高點。當年，第二遊騎兵營兩百多名士兵在此發起猛攻，攀爬陡峭懸崖，直面德軍機槍掃射與手榴彈轟炸。今日，殘存的混凝土碉堡與彈坑依然猙獰，彷彿時間在此凝固成永恆的傷疤。

走進那些陰冷的暗堡，空氣中彷彿仍瀰漫火藥、血腥與死亡的氣息。牆上懸掛的紀念牌匾與陣亡士兵的黑白照片，一張張年輕面孔，眼神堅定卻純真無邪。他們在八十年前的清晨登陸，卻在幾分鐘內永遠定格於最燦爛的青春。那些照片如針刺入心，戰爭奪走的不僅是生命，更是無數未竟的夢想、未說出口的愛與未見證的未來。

站在那裡，我胸口忽然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痛楚。這些年輕人，本該在故鄉的田野奔跑、在戀人懷中低語、在父母膝前承歡，卻在異國沙灘上化為永恆的沉默，誠如古希臘「歷史之父」希羅多德的悲嘆：「在和平中，兒子埋葬父親；在戰爭中，父親埋葬兒子。」

勝利從來不是輕易到手的禮物，是用無數年輕生命堆疊而成的沉重代價，是無數家庭永遠的缺口，是人類對自身黑暗面的最殘酷審判。

接著，來到最著名的奧馬哈海灘。這裡是五座海灘中戰況最慘烈的戰場，被後世稱為「血腥奧馬哈」。美軍在此付出慘重代價，單日陣亡兩千五百人，電影《搶救雷恩大兵》開場那段經典場面，正是以此為藍本。

海灘綿延八公里，背後是三十多公尺的峭壁，地形利於防守。德軍的機槍巢、迫擊砲與地雷陣，構成死亡的網羅，士兵們在齊胸海水中掙扎前進，往往還未上岸便被擊倒。浪花一次次捲起，又一次次染紅。

眺望海灘，各個參戰國的國旗迎風飄揚：除了美國、英國、加拿大、法國、波蘭，還有比利時、捷克斯洛伐克、希臘、荷蘭與挪威的旗幟，在藍天下交織成絢麗和諧的圖景。提醒我們，勝利是多國聯手的結晶，是由於無數不同語言、不同文化的人們，為自由、正義的信念攜手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