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外祖母(右)和母親。約攝影於1908年。圖/王正方
文/王正方
民國前十六年,母親生於江西新建港口村曹府。港口曹家是當地的望族,子孫歷代在朝廷為官。乾隆年間曹門有五名進士,兩位尚書。最顯赫的是曹秀先公,乾隆元年進士及第,累官至禮部尚書。秀先公學識淵博,為人正直,乾隆任命他為「上書房總師傅」,負責太子的啟蒙教育、教導為人為君之道、民為貴社稷次之、整肅貪腐等。太子即位後,抄查和珅億萬家產,勵精圖治。嘉慶十分懷念早逝的曹總師傅,謚曹文恪公,賜琉璃瓦在新建縣建曹氏家祠。
記得母親說過:「家廟名冠山,紅牆黃瓦,建築如具體而微的皇宮,氣派雄偉。廟中有碑林,刻著皇上、眾大臣、知名文士的題詞。路過此地,文官下轎,武將下馬。可是後輩沒出息,當清末民初時期,即有不肖子孫偷賣琉璃瓦和其他值錢物品。再經過文化革命,更不知道家廟破壞到什麼程度了!」
前幾年與江西新建曹氏宗親取得聯繫,他們傳來「冠山家廟」近照,琉璃瓦、皇宮式的建築皆蕩然無存,整個家廟的碑林,卻奇蹟般地保存良好,上千大小石碑,刻著清代名家的文章、警句,字體優雅,各逞風采,實屬文化之寶,幸甚!
到了清末民初,新建曹氏遠不如乾嘉時代興旺,然而家教嚴格書香傳世,子孫輩不分男女,都要上私塾進學。外祖父曹九疇字范青,清末舉人,民國初年兩次任縣知事。外祖母是江西望族朱氏名媛,學養出眾,育四男二女。母親告知我們兄弟,外公長年在外地工作,他們兄弟姊妹勤讀書知禮儀,多由於外婆每日耳提面命的一一教導。母親和二姨都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
我在抗日戰爭期間出生,那年母親四十二歲。我們兄弟倆皆無緣見到外公外婆,只在母親的舊相冊中,找到幾張曹家的老照片,其中有母親和外婆的合影。一百多年前,照相在中國絕對是樁罕見的大事;照片中十二三歲的母親盛裝,修飾過的髮型、一手扶著几案站立,神態倔強不群,緊閉著嘴,表情嚴肅;外婆手持一冊書雍容而坐,慈祥莊重又自信地望著前方。
母親教導自己的孩子和學生,自然是秉承了曹府的傳承家訓加上外婆的管教模式:立規矩、重紀律、言行如一、賞罰嚴明;子弟應知恩報恩、百善孝為先,事事莫違背了「孝」字。 勤奮不懈,日久必有所成。
我本是一名頑劣兒童,調皮搗蛋,闖禍不斷,又冥頑不靈難以受教,父母親長年為我擔心不已。赴美國留學,抑不住胸中的正義感,沸騰的熱血,參加了反越戰運動、學生保釣運動等,為當局所不喜,成為問題人物,返家省親,探望雙親大人理所當然的事,卻遇到難以克服的困難。父母親年事日長,思兒心切,特別是老爸中風後喪失語言能力,有口難言。母親每隔數周就寫封信給我,道道家常,詢問近況,叮囑我不要忘記寫幾個字寄回家,別讓他們的心老是在那兒懸著!可是多年來我總是忙這個忙那個的,屢屢未能及時提起筆來報個平安,雙親的焦慮日甚。父親病重離世,由於種種因素,我無法親臨奔喪。
母親隻身來美國,我去機場迎接,近二十年沒有親眼見到母親,只見一位老婦人拖著手提箱緩緩走過來,這人不完全像我心中經常想著的媽媽,她老了好多!母親用目四望,顯然也認不出來對面二十年沒見,已步入中年的小兒子了。我哽咽著沒出聲,她就默默地從我身前走過去。一個箭步追上,我握住母親的雙肩說:「媽,兒子在這兒,在這兒!」
她分別在我們兄弟二人家中住了一段歲月,那是我成年之後唯一能和母親共處的珍貴時光。然而她老人家很不習慣美國的生活,懷念台灣的老朋友,自己覺得身體還不錯,執意回台灣。
整理雙親遺物,赫然發現母親在信中寫的詩。她說:「近日詩興頗佳,選一首給你看看。」
〈思兒〉
吾兒出國去,春秋十幾更;
臨別殷勤囑,莫忘報平安。
國情不相似,人事亦變遷;
情意雖未淡,家書漸脫班。
但聞門鈴響,不見綠衣人;
朝朝求神明,夜夜禱蒼天。
父比母還苦,思兒口難言;
終日凝眸坐,遙望白雲間。
昨夜夢兒還,喜極淚漣漣;
憨態仍未改,稚氣亦如前。
為道思兒苦,意態似茫然;
醒來天已亮,枕淚未曾乾。
獨居孤島上,寂寞度餘年;
歲月催人老,絲絲鬢已斑。
臘鼓頻催緊,又在度年關;
迢迢千萬里,何日得團圓。
一位老友的母親晚年不願意住兒子家,說免得叨擾他們,自認身體很好,喜歡老居所,兒子僱人全天照料母親。這老哥每天買了媽媽喜歡吃的菜餚,母子二人共進晚餐。一頓飯沒說什麼話,就那麼靜靜的度過一段時光,之後打開電視陪老人家看她喜歡的節目,安排就寢;道晚安離去,數十年如一日。
多少年過去了,我已垂垂老矣,不時思前想後,羞愧之情湧上,總也揮之不去;憶起外婆與母親對晚輩們諄諄善誘的孝親之道,自己好像什麼也沒做到,近乎繳了張白卷!子欲養而親不待,獨自悔恨也無濟於事。兒女父母默默同處一室,哪怕是一會兒的工夫,已為長者帶來無比的安慰和幸福。或許孝順父母重在陪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