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正方

王院士是世界知名的「寄生蟲專家」，發表數百篇重要研究論文。最受人推崇的是他在默克藥廠領導研發小組，日以夜繼廢寢忘食，最後成功推出治療「河盲症」的特效藥——伊維菌素（Ivermectin）。



北京大學博士生奚邦榮，來台灣訪問我，談《國語小報》。這份報紙於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四八年在北平市發行，父親是《國語小報》創始人之一。報紙特點是每個字旁邊都有注音符號，幫助小學生識字、正確發音，它是台灣《國語日報》的前身。從七歲開始，我們一家四口就住在宣內南大街的「國語小報報社」裡。

四分之三個世紀過後，童年的記憶並未稍減，如今能夠記得《國語小報》往事的人可能只剩下我一個了。訪談很順利，奚邦榮作了錄音，說能聽到您這位親歷者的回饋，對我這後輩研究者來說，實在是莫大的幸運。

事隔一年多，接到這位北大博士生的微信，告訴我上海圖書館已將每一期《國語小報》的版面掃描、歸檔；他找到我和我哥王正中刊登在《國語小報》的文章，歸納整理妥善，一併發了過來。

八十年前的文字呈現在眼前，一時欣喜若狂，老哥哥已去世九年，睹物思情，我止不住的傷感哽咽起來。

二十多篇作文中，小學四年級不用功的頑皮鬼王正方有四篇，文字少內容幼稚可笑，還是在爸媽嚴格督導下勉強完成的。哥哥讀小學六年級，他的寫作範圍廣，有對時事的觀察，對窮苦受難者的同情等，也提出自己的見地，文筆相當不錯，顯露出他的成熟與好學。列下王正中小朋友的兩篇文章：

〈街頭記錄 〉

寒冷的早晨，天空中沒有一絲雲，瑟瑟的寒風，迎面撲來，池塘裡的水都凍冰了，人們也換上了厚棉衣。

早上我背著書包上學去，一路上的商店都剛開門，來往成群的吉普車開的非常快，捲起大地的灰沙，飛散到各處。街頭上的攤販，大半都是賣吃食的，一陣陣香氣撲鼻。家家門口生著一個煤球爐，冒出一股股的濃煙來，有些乞丐在商店的門口，沒有衣服穿，凍得大聲的呼號著。

我想現在冬天到了，有錢的人已經穿上了皮衣、棉衣，但是沒錢的就應該挨凍嗎？ 我們小朋友要節約救濟窮人，才算是中國的好公民。（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十六日）

〈我想到兒童教育〉

光陰過得真快，轉眼之間，兒童節又到了。每年的兒童節，不是開遊藝會，就是開紀念會來慶祝。可是我覺得這些都是毫不切實際的舉動，並且毫無用處。我們要知道：中國有四億七千萬同胞，其中有六分之一是兒童。可是這些兒童裡，有一大半是失學的。這些失學的兒童都幹些什麼呢？有的當了揀煤核的野孩子，有的當了賣報的小販了。其實這些小朋友，他們也是和我們一樣的，不過他們就是沒有錢，拿不起學費罷了！

所以他們就只好出去做些勞苦的事情，這樣下去他們將來長大，也是決不會成為一個偉人的。環境的壓迫不知埋沒了多少人材，所以我們要從兒童節這天起，把每天的糖果錢節省下來，供給那些失學的兒童去讀書，使中華民國多出幾個有用的偉人，那麼才能使中國一變而為富強康樂的國家，在世界上才能占有富強的地位啊！（一九四八年四月七日）

我的四篇短文，其一〈我願意做個工人〉。心浮氣躁，寫的都是聽來的話，匆匆交差了事。之後我又想當農業專家、文學家、演員，或去說相聲。哥哥的志願沒變過，他要當科學家，為人類做貢獻。

父親聽了淡然一笑說： 「你們將來從事什麼行業都好，但是必須做一個有用的人。」

兄弟兩人當時聽不大懂爸爸的話。

一九四八年，父親出任《國語日報》第一任副社長，舉家遷居台灣。我們在台灣按部就班受教育；就讀建國中學、台灣大學。

綽號王大頭的哥哥王正中，從小到大都是頂尖好學生，以第一名成績保送台大化學系；畢業後獲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獎學金，順利得到生物化學博士學位。之後他在美國默克藥廠任研究員、受聘為加州大學舊金山醫學院教授、當選中華民國中央研究院院士，回台籌備成立中研院分子生物化學研究所，他是首任「分生所」所長。

王院士是世界知名的「寄生蟲專家」，發表數百篇重要研究論文。最受人推崇的是他在默克藥廠領導研發小組，日以夜繼廢寢忘食，最後成功推出治療「河盲症」的特效藥——伊維菌素（Ivermectin）。

「河盲症」很難對付，因寄生蟲在人體循環孳生，侵蝕眼球，每年有數百萬人因之雙目失明。非洲貧困村落常見的一景：數十名河盲症患者，以手扶著前面那人的肩頭緩緩而行，領路人是尚未失明的小孩。

王研究員要求公司，免費大量送「伊維菌素」到非洲救治即將失明的患者，公司董事長卻認為公司一向以多賺利潤為宗旨，斷然拒絕了這項賠錢的提議。我的大頭哥哥不放棄，說服了數百名研究員、公司員工一起簽署申請信，窮追不捨連年多次提案，列入董事會議程討論；終於獲得首肯。

自此每年有上千萬顆的伊維菌素藥丸，通過聯合國免費送到非洲、中南美洲「河盲症」肆虐的地區；十年後「河盲症」基本上得到控制，不再危害人類，受惠者無以計數。二○一五年，王正中院士當年在默克藥廠的頂頭上司威廉坎貝（William Campbell），因伊維菌素治癒數以百萬計的非洲、中南美洲即將失明的患者，獲得諾貝爾醫學獎。

北大博士生奚邦榮在微信中說：「王導，令兄正中先生的二十篇《國語小報》舊作已整理為電子檔，整理過程中我幾度動容，他童年對苦難的敏感度與對弱者的關懷，原來是早就埋下日後拯救萬千生命的種子！能讓這些文字重見天日，是我莫大的榮幸。」

家兄聽懂了爸爸的話，他是──一個有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