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度睿

今年恰逢《歌劇魅影》四十周年世界巡演，我們合唱團的團員都花高價位買票觀賞了。華麗繽紛迅速變幻的布景，磅礡震撼現場的歌曲，加上濃烈感人音樂劇情，確實讓人嘆為觀止。星期五團練完，一向無時間多互動、長髮少女感十足的曉芬，突然微笑跑來我身邊。總是穿著長裙的她，裙襬飛舞著說：「我會唱《Phantom of the Opera》的主題曲」，從小對歌唱情有獨鍾的我，當然笑著搶聲唱和，但她偏叫我只聽她先唱。

「In sleep he sang to me, in dreams he came…」悠揚歌聲流轉。忽然她擺起動作，我也模仿她，兩人爭相加上音樂劇的肢體手勢。教室一面是大鏡子，倒影與光影交織，反射浮現出兩人迴旋舞動身影，有些夢幻。仿若女角克莉絲汀出現勁敵，兩人爭奪魅影那分水深火熱的愛。直聽到說「要關門囉！」我們才瞬間停止。霎時 ，燈光滅去，空間恢復寂靜。

《歌劇魅影》一九八六年在英國展開全球首演，一九八八年正式登陸美國百老匯，打破《貓》劇的公演紀錄，成為百老匯史上最長壽的音樂劇。迄今整整四十年時光，足跡踏遍全球，且曾多次來台巡演。《歌劇魅影》的所有歌曲，跨越國界與世代，似乎成了地球村耳熟能詳的世紀之歌。

音符帶來的歡樂和沉靜，幕啟幕落，喚醒沉睡年少時光。

時間回到國二，那是某堂下午自習課，功課超好、四年後和我一樣念台中高女，卻是當屆丁組第一名畢業的同學麗珠，就是現今所謂的學霸，從小歌喉也超好。那天她又上台，大唱當時很夯的姚蘇蓉流行曲〈你把愛情還給我〉，似乎愈通俗喻療癒，再加另一同學的經典招牌〈遠山含笑〉黃梅調，全班歡欣大聲鼓譟，驚動隔壁棟大樓國三某位導師，她板著臉跨越過空橋，走來我們教室外面，嚴肅一窺究竟，但隨後悄悄離去。沒多久，我們級任導師竟然遠遠出現，有人驚見大叫：「老師回來了！」瞬間大家一陣慌亂，待老師一腳踏進，全班五十幾人頓時失聲靜寂。

彼時場景在心底沉落成堅定的雕像群，每當懷念國中歲月，大腦深層的青春記憶頃刻被召喚，麗珠唱的每一首流行曲在腦海迴盪，依然帶來強烈波動的情感。那是升學主義嚴密壓力籠罩下，歌聲快樂飄揚至校園最遠角落的紀錄。

高一時期某年我的外婆過六十大壽，我們跟隨母親在大甲餐廳裡，只記得擔任牧師的二舅高歌了一曲〈母親像月亮一樣〉，我被現場男高音的聲樂音感震懾，才知原來二舅唱歌這麼好聽。但那天究竟是哪些人一起參與？除了母親我早已遺忘，背景空間一切模糊，但那首歌迸發的光亮和氣場，一輩子在記憶裡閃爍。

大一時，參加我們女校和交大大約一周的兩校幹部研習會，但到底上了哪些核心課程？破冰團康、領導統御、活動企畫、團隊溝通？一切都只剩朦朧幻影。但我卻不會忘記，下過小雨的那夜星空下，全部營隊男女學生圍坐草地一圈，帶領我們的康輔員彈著吉他，唱起優美旋律的〈愛情〉。七十年代的本土大學生，多數單純，沒有野百合、太陽花等學運抗爭，只留下閃閃不滅的營火，和細微雨露裡，年輕孩子對情愛探尋的迷惘憧憬。

大三時參加興大登山社的溪阿縱走，這是當時四、五年級生最熱門的健行路線。我們幾個愛唱歌的女孩一路不停在森林鐵道、深山祕境裡，笑鬧傳唱救國團情歌〈偶然〉、〈為什麼〉。也許現今年輕人沒聽過，但我們都知道在〈偶然〉後，得接續唱起「為什麼，忘不了你？為什麼，惦記著你……。」經過廢棄鐵道、斑駁枕木，辛苦爬上好漢坡後，疲憊的我們有些苦盡甘來，半晌，幾人又開始哼唱，淡淡憂傷曲調繼續飄揚。

而讓我們大學班上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七天的南台灣畢業旅行，我們女校和成大某系男生一起。當時沒有3C的年代，大學也無官方吉祥寵物文化可交流分享。事前班代說我們要學唱一首畢旅之歌〈Over and Over〉，中間副歌：「over and over I whisper your name, over and over I kiss you again…」當我們女生唱後，馬上就有一男生翻譯並唱出。多少年後，世事物換星移，但那男孩用中文唱的「一聲聲，一次次……」歌聲，就像舊式的黑膠唱片機，乘載我們坐的那輛遊覽車，一起在情感和記憶浮雲裡，輕盈旋轉過半個南台灣和雲端。

音樂，跨越國界種族和文化語言，是世人共享的心靈語言。對於喜愛唱歌的人，終其一生刻骨難忘的歌曲，一定牽連某種特定情境故事。正是那些從小到大、最令我們一曲曲懷念的情境，引領我們回顧意蘊人生，吐納漫長憂喜。到底還有哪些歌曲，如此令我感懷？心裡一邊思考，一邊耳朵偏又響起《歌劇魅影》主題曲。

究竟是那一開始強烈節奏、搖滾與古典層層共構；盤旋情意壓迫、暗黑淒麗的旋律曲風吸引人？抑或故事情節，克莉絲汀看見魅影真面目之後，不畏懼給他一個深吻，傳達她內心的迷戀同情感人？或最終魅影放下那深沉濃密、痛苦執著的愛，奔逃至密道消失，是生命至愛的死亡或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