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課綱實施以來，國文教育最大的爭議，並不只是古文篇數刪了多少，而是教育理念是出了問題。當「素養導向」、「生活化」成為課綱改革的核心概念，經典古文卻一篇篇退出教材，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貼近日常生活的文章，表面上似乎讓學生更容易親近國文，實際上卻可能使國文教育失去了應有的理想高度。

比較九九課綱與一○八課綱，古文篇數減少十五篇，遭刪除的包括〈廉恥〉、〈勸學〉、〈岳陽樓記〉等重要作品。這些文章流傳千百年，絕不是因為古人偏愛背誦，而是因為其中蘊含著超越時代的人生智慧。〈廉恥〉談人格與氣節，〈勸學〉談學問與自我砥礪，〈岳陽樓記〉更把個人的榮辱得失提升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情懷。刪掉這些文章，看似只是減少教材負擔，實際上卻可能同步削弱學生接觸傳統文化、理解人生哲學與建立宏觀視野的機會。

一○八課綱最值得反思的地方，就是把「生活化」與「素養化」逐漸變成國文教育的價值中心。國文當然不能脫離生活，但教育的作用，本來就是把人從狹隘的生活經驗帶向更廣闊的世界。如果學生只能讀自己熟悉的語言、熟悉的題材，當然比較容易產生親切感，卻未必因此具備真正的閱讀能力。閱讀的價值，恰恰在於讀懂自己原本不懂的時代、人物與思想。

從學測表現來看，也不能完全忽略這項警訊。依相關資料，九九課綱末代考生一一○年及前兩年學測，國文均標三年平均約五十四分；一○八課綱學生一一五年及前兩年，則降至約四十八分，足足退步了六分。學測成績當然受到命題、考生結構及整體教育環境等多重因素影響，不能簡單認定就是古文減少造成。但當教師反映學生閱讀能力連年下降，而社會又普遍感受到年輕世代的文字理解、表達與深度閱讀能力正在弱化，教育主管機關更不能以「素養」二字一笑置之，而應正視改革是否產生了始料未及的副作用。

文字愈貧乏，能夠精確表達的思想就愈有限；閱讀愈淺薄，理解複雜問題的能力也愈容易受到限制。古典文學之所以重要，正在於它提供了一座跨越千年的思想寶庫。讀蘇軾，可以理解人在逆境中的曠達；讀杜甫，可以感受個人命運與天下蒼生的關聯；讀司馬遷，可以思考人在屈辱與困境中如何維持尊嚴。這些不是考試技巧，而是教育真正應該留下的東西。

如今，高三國文課本收錄〈泳褲〉，因出現「抓到雞雞」等直白文字引發爭議，更突顯一個問題：我們究竟是希望學生從國文課得到更深厚的文化滋養，還是只要讓他們「看得懂、覺得有趣」就算完成任務？高中共同教材的選文必須具有相對應的文學與教育價值。如果文章的特殊性主要建立在直白甚至粗俗的語言之上，卻讓學生因此誤以為這就是現代典範文學的風格，確實值得商榷。

國文教育肩負著文化傳承的責任。古文不是死背的材料，而是現代中文的重要根源，也是理解中華文化思想的重要入口。「先天下之憂而憂」教的是責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談的是胸襟，「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談的是求知。這些文字歷經千年仍然具有生命力，難道因為它們與當代浮淺生活難以一致，就應該讓下一代青少年同學不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