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淑儀

在台灣，二手實體書店大概分兩種，一種以收購舊書為主，空間就像書本倉庫，層層疊疊，雖有分類，但全憑愛書人挖寶。另一種如尚恩．貝西爾（Shaun Bythell）筆下的書店，老闆就是書店定調與風格的鑑賞員。踏進這樣的書店，難免投射各種想像，例如午後光線與木頭書架、舊書氣味與安靜閱讀，乃至老闆的虯髯鬍子，一概織進翻頁的聲響裡。然而《二手書店店員的一年》卻完全打破想像。作為書店日記系列之三，它回到威格頓 The Bookshop 一整年的日常：開門、收書、估價、找訂單、待客、結帳，以及被荒謬顧客磨練的冷幽默。貝西爾以毒舌和自嘲提醒讀者，賣書不是文雅紳士的閒情，而是搬書、丟書、受凍、計算營業額的體力活。這本書之所以引人入勝，便在於它的誠實。誠實寫出書商如何在愛書美夢之外，承接人與人、人與城市的記憶。

人們如何看待書

舊書，是二手書店最重要的主角。貝西爾觀察，人們帶書來的方法有好幾種，紙箱最好，捆繩最差；怎麼搬運書，其實也透露了人們如何看待書。有時他滿懷期待開車二十哩去看一批號稱皮革裝訂的藏書，結果全是《讀者文摘》濃縮版；有時他受邀為一戶人家做遺產估價，面對的是一個家庭長年累積的閱讀痕跡。書在這裡有價格，也有重量，正如他引用威廉森《舊書店點滴》的話：「舊書的價值不會增加，但重量會。」而在忙碌且狀況百出的生活裡，貝西爾從不忘記自己首先是愛書人：他會賴床讀《檞寄生的觸感》、夜讀《機器停轉》並想到亞馬遜停權事件、被《我在中央車站旁坐下哭泣》觸動落淚。最可愛的是，原本要賣給客人的詹姆斯．羅伯森《大地靜默》，卻因試讀入迷，宣稱「已經賣出」，偷偷下架。他對書的熱情之所以不減，正是因為書一再成為疲憊生活裡復燃的療癒火光。

人們對待書的態度形形色色，經貝西爾戲謔寫出更是鮮活。店員從妮可（之前日記記載）換成脾氣火爆卻可靠的阿嬤，她總隔街向店主比中指，卻能在需要時打理書店；還有不情願擺書的梅芮迪絲，蔑視一切到幾乎具備成為好書商的條件。顧客更千奇百怪：刺青異教徒桑迪會對驚恐客人唱女巫民謠，最會講故事且從不空手而歸；有人想把看完的書退換，有人想讀東西卻不付錢，有人把笛卡兒誤認成樂團高音。笑話奇譚固然多，但貝西爾的日記耐讀，是因為他看見書店在社會中的特殊位置：賣書有時像無報酬的社會工作，書店是少數允許人停留、閒談、發問、出錯，甚至帶著孤獨進來的地方。於是每天記下訂單、顧客數、天氣與營業額，並非流水帳，卻是替書店留下存續紀錄的方式。二手書商的生活就像巨大的俄羅斯方塊，不斷搬移箱子，卻也在重複中撐起生活秩序。

相遇惦記的地方

The Bookshop 是蘇格蘭最大的二手書店，也是威格頓最老的書店；而威格頓1998年成為蘇格蘭國家書鎮，隔年創辦圖書節。圖書節在他筆下充滿魅力，也充滿混亂：作家來了，遊客來了，熟人被拉去幫忙，居民像替搬家公司搬家般疲憊。正是在忙亂裡，書店才更顯出溫暖的社會性。貝西爾看穿書店的辛苦：它不浪漫、不輕盈，也不是人人願意付錢支持的文化理想。然而他仍在抱怨中開門，在毒舌中招呼，在疲憊中讀書、收書、賣書。

疫情之後，人們對書的渴望並未消失，反而鮮明浮現。或許二手書店真正保存的，不只是書，而是人與人仍能相遇、閒談、互相惦記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