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雲英

小妹剛從南疆旅行回來，除了對絢爛的胡楊林深深悸動不已外，還說起那個「饢」惹了禍，我聽成同音的「郎」字，嚇了一大跳。

小妹說，地陪把飯桌上一種不起眼的食物形容得天花亂墜：「村村絕少炊煙起，冷餅盈懷喚作饢。」連清代林則徐旅遊新疆時，都如此記載了此種令他驚豔的大餅。地陪並誇張表示，他們新疆人沒有人不愛飄香千年這一味，一頓不吃能想三天。

看起來又乾又硬的乾糧究竟有何魔力，能讓古今老饕皆念念不忘？小妹迫不及待一口咬定，忘了門牙有蛀，質地脆弱，就直接斷裂了四分之一。幸好行程已近尾聲，她在倒數幾天都將嘴巴緊閉，拍照堅持笑不露齒。但在最後一天送別宴上，不小心開懷大笑，急忙央求拍照者湮滅證據，拍照者問清緣由笑得前俯後仰，「真是一趟令人沒齒難忘的旅行。」小妹說。

聽了小妹的經歷，想起三十幾年前，我也曾有過相同際遇，且比起小妹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時一部浪漫愛情喜劇電影《西雅圖夜未眠》在台熱映，我們也組團追星到這美國西北部大海港一遊，上太空針塔俯瞰夜景的印象已經很模糊，在藍調酒吧聽了什麼歌也不復記得，只牢牢記住了導遊帶我們造訪港口邊農夫市場內一間小店，小店因被借去當電影場景而聲名大噪，大家輪流搶坐湯姆漢克斯坐過的椅子，我還在貼滿劇照的門口咧嘴大笑拍照留念。

隨後大家進店享用午餐，大蒜麵包搭配海鮮濃湯，標準美式速食。導遊頻頻催促抓緊時間，我一方面飢腸轆轆，也想快快解決，以為大蒜麵包都像台灣坊間所賣外皮酥脆內部鬆軟，沒想到差多了，大口咬下瞬間，突然有種異樣的空洞感，大事不妙，一顆心頓時沉入谷底，下意識用舌尖去舔舔大門牙，果然有一處缺口。

我早忘了大門牙有作假，美食當前，意志薄弱，把牙醫諄諄告誡須謝絕硬食、小心咀嚼，全拋至腦後……趁著大夥兒都在囫圇吞棗之際，我閃一邊拿起小鏡子假裝剔牙，果不出所料，大門牙憑空消失。到底牙落何方？我仔細搜尋，在手握奶黃色大蒜麵包上找到那可憐的小東西，眼見四下無人，試圖將門牙歸位，卻怎麼也無法如願，我苦著一張臉欲哭無淚，浪漫西雅圖真的讓我徹夜未眠。

可想而知，往後幾天度日如年，同行朋友們都不解一向愛笑愛鬧的我，怎麼突然變得鬱鬱寡歡？實在是有口難言，我愈不開口談笑，他們愈是想盡辦法逗弄我，不但笑話接力上場，連不相干的其他團員也來助陣，殊不知我憋到快得內傷，西雅圖歸來，我拖著行李直奔牙醫診所整修門面。

小妹聽完我的陳年舊事笑說甘拜下風，姐姐更勝一籌，怪不得三十多年過去仍記憶猶新，我點頭如搗蒜，對小妹斷言，如果我們活得夠久，南疆缺牙事件即使再過三十年依然清晰如昨歷歷在目，畢竟太沒齒難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