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陳復AI生成
文/陳復
我閱讀《明史‧本紀第十七‧世宗一》,引我矚目的內容,不是朱厚熜後來沉迷齋醮與修仙,而是這位十五歲的孩子剛進北京當皇帝,就展現出極其強硬的自我意志。
明武宗朱厚照駕崩,沒有留下兒子,朝廷迎立興獻王朱祐杬的兒子朱厚熜入繼大統。群臣本想,這位宗王既然是被朝廷迎來繼承皇位,對國政不熟,自然會按照禮法,尊明孝宗朱祐樘為皇考,稱自己的親生父親興獻王為皇叔考。
然而,朱厚熜不肯。
在大臣眼中,這是宗法與皇統的安排,既然繼承了明武宗朱厚照的帝位,承認自己過繼給堂哥的爸爸朱祐樘,再正常不過;然而在朱厚熜心中,這卻是要他放棄自己的父親,管伯伯叫爸爸,且對此不依不饒。
這件事情,乍看只是稱謂問題,卻正是嘉靖一朝政治風格的起點。朱厚熜願意繼承皇位,卻不願讓大臣替自己重新安排父子名分,於是,整個朝廷很快捲入「大禮議」的政治風暴中。
楊廷和與毛澄這班扶立朱厚熜的老臣,象徵著弘治到正德的外朝秩序,他們認為,國家禮法高於皇帝私情,皇帝既然繼承大統,就該服從皇統安排;朱厚熜則認為,天下既已奉自己為君,怎麼連父親是誰都不能做出符合親情的處斷?
朱厚熜甚至曾派太監去見毛澄,命其向毛澄長跪叩頭請求,仍不獲同意。雙方各據其理,逐漸從禮制的爭論,變成皇帝與群臣誰能主導朝政的權柄爭鬥。
嘉靖三年(一五二四),朱厚熜詔諭禮部,決定為親生父母上尊號,引發群臣激憤。早朝後,兩百餘人齊聚紫禁城左順門外,跪伏哭諫,要求皇帝收回成命,爆發「左順門事件」。朱厚熜震怒,命錦衣衛逮捕帶頭官員,下令廷杖,一百三十四人遭逮捕下獄拷訊,十七位大臣被活活打死。
這一幕極其慘烈,也宣告嘉靖朝從此不再是楊廷和等人想像中的外朝共治,而是皇帝意志凌駕群臣公議的新局。此後,張璁、桂萼這些支持皇帝稱興獻王為皇考的人,逐漸受到重用,反對者則被排斥出中樞,使得「衣冠喪氣」,士大夫的尊嚴受到極大打擊。
朱厚熜在大禮議中取得勝利,追尊生父興獻王為「睿宗獻皇帝」,進而提高其宗廟地位。這不只是替父親爭名分,更是替自己爭皇權。朱厚熜要讓天下明白:他不是被大臣扶持上來的傀儡,而是能夠真正指點江山的天子。
然而,朱厚熜的問題就在這裡:他太早學會鬥爭,太早在鬥爭中獲得空前的勝利。大禮議使他確認,只要意志夠強,就能壓倒整個外朝;只要皇帝不退讓,群臣終究不能奪其所欲。這種勝利,養成其一生剛愎自用的性格。
嘉靖前期,朱厚熜確實能整肅正德遺弊,裁抑奸倖大臣,重建朝綱,顯見他不是庸懦的君主;但其後數十年,猜忌大臣,迷信齋醮且深居西苑,也正是來自這種不願受任何人節制的性格。
南平先生曰:朱厚熜一生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讓別人安排自己。群臣要他改認父親,他不肯;外朝要拿禮法節制皇權,他不肯;大臣要用公議約束君心,他同樣不肯。
大禮議表面是父子名分的爭論,實則是嘉靖帝奪回皇權的第一場大戰。其勝利十分壯烈,其弊端更加深遠。
帝王不能沒有主見,否則便會受制於人;但帝王更不能只有主見,否則天下將成為私意的延伸。朱厚熜前期的強悍與後期的昏饋,其實都是從這場「父親不能換」的爭執中長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