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鄧名敦
「那天開始,我成了囚徒,活在不見天日的陰影下。」這是一位國中生的自白──關於他與他的哥哥。故事裡的哥哥,就是典型「別人家的小孩」,高天賦、勤努力、成熟穩重、認真負責。反正,所有能想得到的誇讚,一概照單全收。
這篇文章給我極深的觸動,因為我也是那個從小聽著「別人家小孩如何如何」長大的平凡囡仔。那種羨慕嫉妒、痴心妄想,甚至無力裡還帶著藏不住的憤恨感,我都有。
只不過,與故事的作者相比,我仍是幸運的。因為那個厲害到像外星人的小孩終究是別人家的,而作者卻與之同處一個屋簷下、吃同一桌飯菜、喚同樣的爸媽,日日夜夜。
「我就是人家口中『別人家的小孩』中沒被提起的另一個。」作者如是註解。我原以為他倆的關係必是僵化的、冰凍的、脆弱的,不料作者卻直言關係融洽,硬生生粉碎了我腦海裡「如泣如訴」的想像。
那麼,是誰囚禁了誰?是父母?是同儕?是環境?還是自己也未能察覺的心魔呢?又或者,正因為關係融洽,這分陰影才更顯得無聲而巨大──他連恨哥哥的理由都沒有。
這讓我想起了明朝那一對被命運推上歷史舞台、同樣避不開彼此的兄弟。
正統十四年(一四四九),明英宗朱祁鎮為了因應日漸強大的北方遊牧部落,再加上寵臣王振的讒言,決心仿效永樂大帝,御駕親征。然而事實證明,血脈只能傳承身分和權位,卻不能保證能力和品格。
《明史》記載:「英宗之出也,備文武百官以行。六師覆於土木,將相大臣及從官死者不可勝數。」土木堡之變,成為一眾文武大臣、數十萬明軍埋骨之地。與之一同陪葬的,還有朱祁鎮慣穿的那件名為「皇帝」的外衣。他不再是號令天下的至尊,而是失去一切、一無所有的囚徒。
王朝的歷史發展到這個局面,往往不是覆滅後改朝換代,要不就是力挽狂瀾的英雄,穩住了搖搖欲墜的帝國大廈。于謙正是那個英雄,而讓他成為英雄的,卻是囚徒朱祁鎮的弟弟──明景帝朱祁鈺。
對於兄弟兩人來說,誰都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一個掉了,一個撿了。命運的安排,對看歷史的人來說似乎太兒戲,但對他們兄弟卻是無比殘酷。
朱祁鈺一開始並沒有要取而代之的意思,畢竟誰也不願意背上亡國君的罵名。然而,當敵人的騎兵無功而返、大敗退走之際,就像《權力的遊戲》裡那張鐵王座一樣,任誰都逃不過心智腐化的詛咒。
而當大臣提議迎回已然是太上皇的哥哥時,朱祁鈺卻怒斥道:「朕本不欲登大位,當時見推,實出卿等。」一時間,群臣啞口無言,因為誰都清楚,怒火裡燃燒的是無盡的猜忌與恐懼。在顫顫巍巍的帽翅下,他們看見的,也是另一個囚徒。
從大漠到深宮,兩位皇帝用一生的猜忌與禁錮,活成了歷史裡最尊貴也最可憐的囚徒。而文章一開始的那個故事,那道由「別人家的小孩」所築起的陰影,又何嘗不是一座無形的土木堡?
最後,我想告訴故事的作者:英宗和景帝的悲劇,在於執著了同一張非你即我的鐵王座;可現實的長河寬廣,人生從不只有一條賽道,卸下一較高下的執念,誰也不必當誰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