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振藩
已故食家唐魯孫,遍嘗各種美餚,他深信「口之於味,是隨時有變動的」。而他鍾情的干絲,在揚州以及泰州,更堪稱是一絕。
如今的泰州市,很多是從揚州劃分出去的,我的家鄉靖江,亦為其中之一。這些地方,都喝早茶,如揚州般,「早上皮包水」,晚上則去澡堂,來個「水包皮」,生活極適意,幸福感爆表。
所謂「皮包水」,就是指上茶館。此話雖誇張些,但確具形象化。當地各行各業,莫不以茶館為洽談、交易之所,因此茶肆眾多。每天早、午兩市,仍能顧客雲集,有的每日必到,還有一些老客,竟是日必兩至。其主要的點心,分別是「燙干絲」與「煮干絲」。
先說煮干絲吧!它是用蒲包干子(豆腐干有白干、黃干、香干之別),揚州人俗稱其「干子」。蒲包干子是白干子,片切成絲,煮製而成,菜餚簡簡單單,向以美味著名。
除選料精及特別的高湯之外,刀工好尤其重要。蓋白干子為方形,略大而厚,且每塊干子,須片成三十片左右,方為合格。接著斜疊成坡,加上操作者運刀如飛,務使切成的干絲,厚薄均勻、長短一致、粗細適中。
而在煮、燙干絲時,薑絲必不可少。其法乃嫩生薑先批極薄之片,再切極細之絲,置碗中干絲上。不能用老薑,薑老則味重,無薑則乏味。凡好此味者,每多多益善,飲饌名家汪曾祺如是說。
煮干絲有葷有素,葷者一名「九絲湯」,乾隆嘗之而甘,於是風靡全國。素者以口蘑為湯,另以香菇、鮮筍為澆頭,清爽味美,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一般而言,煮干絲適合禮敬尊客,大小宴會、佐餐下酒,無不相宜,進而成為淮揚菜系中一款菜式,號稱「東亞名餚」。
燙干絲的出現,較煮干絲早些,也稱「拌干絲」,指未經高湯煮的工序,食前摶成圓錐狀,直接用調料拌食,亦有擱些筍乾絲者,乃另個味兒。
此所謂「燙」,亦非指白干片子在切前或後的汆和燙泡。而是取食時,先在盛香油、醬油的小碗內,放入適量干絲,並將此一小碗,置於盛有半碗滾燙開水的大碗中,食客只需干絲與醬油、香油拌勻,干絲便燙熟了。且隨著時令的變化,以及個人的喜好,冷拌不燙,亦可食之。
燙干絲必用上好的小磨香油、醬油及少許醋為調料,既能佐餐,也可空口吃。經微燙後,清香撲鼻,嫩滑適口。
清人〈憶江南〉詞:「揚州好,茶舍客相邀。加料干絲堆細縷,熟銅煙袋臥長苗,澆酒水晶餚。」揚、泰兩地人士,至今尚有泡早茶的習慣,一盤煮干絲,一籠點心,一杯茶。三、五人同桌,無論識與不識,均能消磨不少時光。
名作家曹聚仁,憶及往日情懷,稱他曾在秦淮河的「六朝居」,品嘗一碟乾絲,加上小籠包、餃,這種揚州茶館的特色,即使是在南京,仍然令他難忘。
就我個人而言,繁花似錦、不厭濃厚的煮干絲固佳,如今年事已高,對大味至簡的燙干絲,反而更能欣賞。沉浸其中,不亦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