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毛蔚領

近年杏壇爆發老師出走潮，肇於行政工作負擔重，學生難教導，家長更難應付等壓力，且動輒遭投訴，這不禁使我想起昔日教書遇到的一件事。

大學畢業，只有兩年國中老師資歷的我，有幸到外縣一所男校高中教書，其中一班是被視為問題班的高二理組班。發現學生總愛盯著我，根本不理我賣力講課的內容，而且精神散漫，寫作文時竊竊私語，交作業零零落落，班級排名遠比不上我的文組班，我感覺置身在一群小混混中。

無奈之下，只好對同住宿舍的該班英文導師吐苦水，一旁也是教國文的某男老師則說：「對付頑劣分子，只能用打的，我對他們絕不客氣。」「學生看準你是女老師，故意不把你當一回事。」未料，真的發生狀況了。一個桀傲不馴，上課打瞌睡，下課愛喧囂的學生，竟然課本上蓋著一本色情書刊專注地看著，我要沒收，他不但用力搶奪，且大叫說：「你沒資格拿我的書。」憤怒激動下，我冷不防一巴掌揮去。他當場大聲吼罵，然後衝出教室。

下課後我去訓導處報備，方知留級的他乃是校方頭疼榜的風雲人物：遲到、打架、考試作弊，劣跡斑斑，然我的心情跌到谷底，後悔、羞愧、懊惱交雜，午晚餐也無心吃，在辦公室待到天黑才回宿舍。巧遇同事：「你去哪裡了？有家長等你好久了。」拖著千金重腳步準備進會客室。

坐定後，西裝革履，頭髮花白的家長態度誠懇地一直說對不起：「老師，我特來道歉，沒把孩子教好，給你添麻煩了。」本以為家長來興師問罪的，沒想到對方反而多方強調自己管教無方：「家裡出了一個孽子，老大老么都不用操心，偏偏老二從國中開始就翹課、談戀愛、奇裝異服等狀況連連，打罵也沒用，他母親管不動他，我忙於拓展業務，以為補習、請家教就足以彌補……」

總之，家長沒偏袒孩子，對我毫無半句批評責怪，臨走前還鞠躬，忐忑不安的我反而手足無措，在旁的班導似乎如釋重負。事後，班導告訴我家長的身分，不僅是學校家長會的會長，也是大企業的老闆，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重磅級大咖。

教完一學年，我身心疲憊，遂辭職換其他工作。沒想到文組班學生因高三要畢業了，竟派三名代表坐火車到台北，感謝我對他們的殷殷教誨，用心付出，特送請柬邀我參加他們的畢業典禮及班級謝師宴。他們的盛情，使我請假參與久違的高中畢業典禮。

禮成後，這位風度翩翩的家長竟趨前熱情招呼寒暄，宛若老友般。他不知我已離開學校，還再三和身旁的校長叮囑，務必要我出席晚間家長會辦的謝師宴，其盛情讓我感動莫名，深深印烙成一段美好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