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

最近一部潮汕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在中國大陸爆紅。小成本，精製作，以細緻的人情刻劃見長，看哭了許多人。

「批」是閩南語信的意思。批中所寫的文字總是非常簡短樸素：報平安，工作順利，問候父母，最後再寄上匯款（銀元或匯票），再交代錢的用途如建房、安家、建祠堂等。想像中的濃情蜜意是很少見的。

這是由於海外打工的人多數學歷不高，為拚生計而去，識字有限，無法自己書寫，要託「代書」幫忙執筆。寫信當然也要酬勞，寫得愈短，費用愈少。而信的送達早期多由往返於海外與家鄉之間的「水客」，或有商號在海外某地（如印尼、麻六甲）私營的「僑批局」代收、承運與派送，並會要求家屬簽收「回批」以確保款項安全送達。

僑批最早始於大航海時代。那時靠著五月吹南風而北上，九月吹北風而南下的帆船，一年往返，那些在馬尼拉、麻六甲、巴達維亞等地的商人，總會有人在當地集貨、經營、開拓。以馬尼拉來說，一六○三年西班牙人對華人發動大屠殺，死亡兩萬三千人。其中有許多人是泉、漳的閩南人。閩人經商習慣親族相牽成，合股做生意，因此這一場屠殺造成許多泉州家族男人喪亡，只剩孤兒寡母。

在交通不便的十七世紀，南洋親人如何互通訊息呢？荷蘭東印度公司有專人負責傳信，而華人要靠什麼呢？後來明白，有往來商船可代為傳信。其實不僅東亞海商，台灣也一樣。從明鄭到清朝，都是如此。

到了清朝後期，閩南到海外打拚的人數太多了，於是僑批的寄送漸漸發展成了規模。據學者研究，一八七一年，晉江安海鎮設立的「鄭順榮批館」，創辦人為洋垵村鄭灶伯、鄭貞伯兄弟，是福建省首家開業的民信局。這比一八八○年福建龍溪縣郭有品創辦的首家僑批局「天一信局」更早，也比一八九六年成立的大清中華郵政局還要早。

金門也有很多人在海外打拚。據調查，最早的民信局約始於光緒元年（一八七五年）在后浦大街上開設的祥泰棧信局，由水頭人黃永所創辦。金門形容到南洋打拼叫「落番」，靠著吃苦耐勞，賺取微薄的血汗錢，匯回家鄉奉養親人，有些賺了錢，甚而蓋洋樓、興辦學校。而那些洋樓也很有意思，並不純是閩南建築，而是帶著南洋的異國風格。

想像交通與信件不發達的年代，南洋與金門相隔千萬里，靠著一封封飄洋過海的「僑批」，傳遞親情的呼喚，家鄉的思念，也帶回「僑匯」贍養家眷，所謂的「南洋錢、唐山福」，就是僑批僑匯的心聲。

每一個在海外奮鬥的遊子都有各自的故事，何況在二十世紀歷經兩次世界大戰，砲火隔斷音訊，遠方的遊子在戰火中如何轉信回家報平安，這都是僑批悄悄傳遞著的情義。

兩岸之間也一樣。根據《兩岸家書》紀錄片，清朝時文字依舊簡樸，主要交代家中大小事務。可等到一九四九年後，兩岸音書絕斷，只有透過第三地暗中傳信，而若被發覺，也可能處以重罪。

然而，人間情義豈能斷絕。兩岸一旦開放，那些家書之深情重義，返鄉探親之認祖歸宗，重逢父母之跪地長哭，感動了一代人。

看到《給阿嬤的情書》，忍不住想起從大航海時代開始，閩南人就有著遙遠的僑批傳統。閩南人的重情重義，已是海洋文明動人的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