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如風
四月中旬,和風徐徐,石門大圳步道鋪滿油桐花,細碎潔白。九十六歲的母親走得極慢,像是不忍驚動什麼。她縮著步幅,躡著腳尖,在落花間尋找空隙,但花已鋪滿道路,無處落腳,她只得一再停下。
那分小心翼翼,不像怕跌倒,更像不忍踩碎什麼。彷彿每一步,都關乎對生命的敬重。
父親過世後的這些年,生死成了我們之間不說破的距離。
我看著她逐漸佝僂的背影輕聲問:「媽,還記得以前那間泥磚屋嗎?它現在到哪了?」
我以為,這樣的提問,能帶她看見無常:老屋會傾頹,人會離散,一切終將歸空。若能看開,或許便能少一些牽罣。
然而她只是低頭走路,沒有回答。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所謂的「看開」,太急了。
她的不捨,並非執著,而是深深記得的方式。泥磚屋雖不在,但那些日常的氣味與光影,早已留在身體裡;花會落地,但她為花停步的溫柔,仍在延續。
總以為慈悲是勸人放下,但有時真正的慈悲,是允許眷戀存在。花終究會落地,而母親的停留,讓此刻被溫柔承認。
我不再追問泥磚屋的去向,只牽起她的手,陪她繼續走在落花之上。
風過時,花輕輕落下。她又往前一步。
有些告別,不必說破,只要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