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泱汀
文/高宇平
南朝梁時,將軍陳伯之本是叱吒風雲的軍中悍將。年少從軍,立下赫赫戰功,朱輪華轂,旌旗萬里。他雖然武藝超群,卻不通文字,軍政事務多依賴親信。時局多變,他在耳邊流言與心中疑懼的夾擊下,被下屬勸說背叛國家,投向北魏。一念之差,斷送了往日的意氣風發。
初入北地,他以為找到了庇護,卻很快發現自己只是異鄉權謀中的一枚棋子。北地胡人的生活習慣與江南完全不同,風沙刺骨,糧餉匱乏;他雖然披著錦袍,卻要向胡人首領屈膝行禮。帳外鐵馬噴著白霧,帳內燈影搖曳,低語與笑聲交錯,暗藏防備與試探。像他這種外來將領,一旦捲入權力爭奪,極易成為替罪羊或被邊緣化——正如丘遲信中所譏:「魚游於沸鼎之中,燕巢於飛幕之上。」
隨著時間推移,梁朝並未因他的離去而衰落,反而在明主治下國勢日強。這時,朝廷派遣文士丘遲寫信招降。信中字字推心,既不責斥,也不虛言奉承,而是先追憶他在漢營的戰功與英姿,再描繪南梁江南的暮春勝景,並明言利害。
丘遲在信中說:「聖朝赦罪責功,棄瑕錄用。」意思是:君王願意不計過去的過錯,只看功勞與長處,依舊願意任用。他還舉了前例:朱鮪曾與朋友兵戈相向,張繡甚至親手刺殺親人,但漢主、魏君依然接納,待之如舊。相比之下,陳伯之的過錯算不得什麼,何況功勛尚在。信末,他提醒:「迷途知返,往哲是與。」回頭不是恥辱,而是值得稱頌的選擇。
最終,陳伯之歸降了南梁,回到了故鄉。
棄瑕錄用,出自《文選.丘遲.與陳伯之書》,本義是不計較人的小過錯,而採納其才幹加以任用。「瑕」是玉上的微斑,比喻缺點;「錄用」則是重視才能而加以任命。
在學校與生活中,我們也常遇到類似抉擇:同學曾犯錯,朋友曾失信,是否還能再次合作?如果只盯著瑕疵不放,便可能錯失真正有價值的合作對象。領導者的胸襟,往往決定團隊的廣度與韌性。
更進一步,這個成語也能用在自我對話上。人最難原諒的,有時是自己。那些往事中的錯與傷,常像細沙一般,不經意間就在心底滾動摩擦,留下粗糙的痕跡。若連自己都不能「棄瑕錄用」,就很難在下一次機會來臨時勇敢伸手。
瑕疵不會消失,但它不必成為定義人的全部。對他人如此,對自己亦然。正如丘遲信中所展現的,不是忽視過去,而是衡量全局後選擇相信,這份胸襟與格局,古今皆然,也是成大事者的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