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魯人

與香椿結緣，約莫是上世紀六○年代，我就讀初中前後的事。

某天放學回家，打開冰箱時，一股陌生而濃烈的氣味撲鼻而來，讓我立刻倒退了幾步，趕緊跑去詢問母親這是何物。她聽後微微一笑，告訴我那是「香椿」，原為大陸北方的特有植物，在她家鄉幾乎家家戶戶門前屋後都有栽植。由於香椿生命力強、成長周期長，向來被視為長壽的象徵，鄉人多稱之「父親樹」，每逢春天嫩芽抽長之際，便可摘採拌菜食用。也因香氣獨特，素有「春天的味道」美譽，是眾多鄉人記憶中無法替代的情感寄託。

母親感慨地說，自從陪著父親隨軍撤退來台後，她已有十多年不曾見過香椿，遑論品嘗。這次得以重聞舊味，全因有位老鄉不知從何處取得老樹分枝，扦插成功後便將新生嫩芽四處分送，與同鄉老友共享、追憶這分難得的家鄉滋味。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先前聞到的「怪味」，正是香椿的特有芳香。那分氣味濃郁撲鼻，足以與九層塔、刺蔥相提並論，愛者深喜，初聞者卻常敬而遠之。

為了讓我們嘗鮮，當晚母親就將這得來之不易的香椿快速汆燙、剁碎，與皮蛋、豆腐拌成一道清涼爽口的家常菜。幾天後，她再將剩下的芽葉用滾水焯燙，切碎後拌入蛋液快火翻炒，瞬間化作春季應景的時令佳餚。

那是我生平頭一次品嘗香椿，至今記憶猶新，不僅因其滋味特殊，更因它也承載著母親的濃濃懷鄉情愁。透過她的親口講述我這才發現，平日寡言的她心底竟藏著如許深沉的故鄉眷戀。她從未主動傾訴思鄉之情，多年來只是靜靜地鎖在心頭，直到香椿出現，那分惦念才不經意地流露，讓我們這些小輩得以窺見她鮮少示人的心事。

過了幾個月，母親又獲贈了一株香椿幼苗分枝，栽在老家前院，不多時便冒出了嫩芽，自此無須再向他人取用，一年之中總有幾撮嫩紅的頂芽可供入菜。可惜不多時母親辭世，我們也搬離老屋，自此再無機會親近這個帶有特殊香氣且營養價值極高的「樹上蔬菜」。

有一次到花蓮旅遊，意外地在重慶市場大門口，見到一位貌似退伍老兵的伯伯，在地上攤放著幾束香椿兜售。我如獲至寶，趕緊買了些返家，那熟悉的濃郁清香，讓我頓時想起與它初次邂逅的景象。久別重逢，像是見到久未謀面的老友，那種親近感難以筆墨形容。

如今母親辭世已近半個世紀，而我對她的思念從未稍減。前些日子，我特地走了趟台北南門市場尋尋覓覓，想要依樣畫葫蘆地重現她那道樸實的香椿炒蛋，或是拌一盤清爽的香椿皮蛋豆腐。無奈時節不對，問遍蔬菜攤子皆無所獲，只好作罷，留待來春。

回想當年，母親因與香椿重逢而勾起濃濃鄉愁，而此刻的我，則因思念母親四處尋找香椿卻終究未能如願。顯然我的鄉愁猶難安放，只能長嘆一聲，暫將那分思念留待夢中相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