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文邦
清晨的蘇澳,海風貼著臉吹過來,帶著鹹味與微涼。我牽著兩個女兒的手,沿著礫石路慢慢走向海邊。她們的腳步還帶著睡意,卻在聽見浪聲時,不約而同加快了速度。
「爸爸,地上怎麼亮亮的?」話還沒說完,女兒已蹲了下來。沙灘沒有我們熟悉的細沙,而是鋪滿一顆顆圓潤的玻璃石,透明、淡綠、微褐,在晨光裡靜靜發光。我彎下身,陪她們一起看,一起摸。玻璃沒有割手的銳利,邊角早已被海磨平,只留下溫和的觸感。
小女兒把一顆玻璃放在掌心,轉來轉去看,說像糖果。我笑著搖頭,提醒她不能放進嘴裡,也不能帶走。
「為什麼不能帶回家?」她問。我想了一下,說,因為它們住在這裡。妻子站在不遠處,看著我們,她沒有催促,也沒有拍照,只是靜靜地看,像是把這一幕收進心裡。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旅行裡真正留下的,從來不是物件。
浪一波一波湧上來,又退回去,玻璃石彼此輕碰,發出細小的聲音。大女兒抬頭問我,海為什麼一直做一樣的事。我想起劉禹錫的詩句:「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便跟她說,很多事情,就是這樣慢慢來的。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低頭繼續找顏色最亮的玻璃。
我們沿著海岸線走了一小段路,孩子們一會兒跑,一會兒停,一會兒又回頭確認我們還在。那種不時回望的眼神,讓我心裡微微一緊,原來所謂親情,不是牽得多緊,而是在她們每一次回頭時,都還能看見你。
這片玻璃沙灘沒有標示,也沒有被規畫成景點,只是靜靜躺在海與陸之間。它不需要解說,也不需要被收藏,存在本身就已足夠。對孩子來說,這裡不是奇觀,而是一段可以蹲下來、慢慢看的時光。
離開前,小女兒又回頭看了一眼沙灘,小聲地說再見。我沒有糾正她,只是握緊她的手,繼續往前走,浪聲在身後持續響著,而我們帶走的,只有一起走過的痕跡。這樣的旅程,看似平凡,卻在不知不覺間,悄悄成為家人之間一目了然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