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子

我讀高中時，父親結交了一個忘年之交，我們都稱他「小黃先生」，他們二人相差十八歲，一高一矮，卻在笑容裡有著一樣的質樸與真誠。

小黃先生長得瘦小，頭髮不多，住在我家後門對面的巷子裡，開了間小螺絲工廠，與爸爸有一些生意往來，熟稔之後，他常邀爸爸去他家喝茶，二人無所不聊，常常聊到夜深爸爸才盡興而歸。我們一度曾把待人和氣的他當成長輩，脫口喊他「歐里桑」，後來才發現他其實只大我們十幾歲。

小黃先生有四個女兒，但他斷然決定不再生了，他認為把女兒教好比生兒子重要，因此很重視女兒的教育。但工廠訂單不多，收入不穩定，每當開學註冊時都得向我爸求援，老爸沒有多問，轉身就去銀行領錢，用牛皮紙袋裝好，親自送去他家。這事我們孩子是不知情的，事後才聽媽媽叨唸著老爸對別人的事有求必應，但自家小孩的支出卻嚴格把關。後來聽爸爸對媽說：「孩子的讀書錢，阮一定要幫忙，這樣才是朋友。」

大弟結婚時，爸的朋友都來幫忙，有車的開車當司機湊成六輛禮車，沒車的湊人數成十二人，一群人熱熱鬧鬧去迎娶，爸爸開心得很。那時，小黃先生看到我的未婚夫，跟爸爸說：「你這女婿是將才，將來會當大老闆。」爸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小黃先生總是這樣口出蓮花，逗人開心。

時光荏苒，我們都各自成家了，爸爸逐漸老了，也不再愛出門去小黃先生家喝茶；小黃當了鄰長，有許多要忙的，小黃先生逐漸在我們家人的口中淡出。但爸過世，小黃先生每天來拈香，他感念爸爸對他的幫助。我其實更感謝他幾十年來，當老爸的好朋友，讓父親工作之餘能有個寄託身心、忘情暢談的出口。隔年中秋節，我代爸爸送上茶食禮盒，他回贈二罐茶葉，禮尚往來的真情好像爸爸還在世時。

上星期，我回老家載大姐出門踏青，繞過後門巷子時發現，巷內搭起藍色帆布帳篷，心中存疑，後來才知道是小黃先生走了，若早一點知道，我一定要去拈香致意的。父親已過世十二年，這對忘年交，終於不必再隔著人間的時間，各自老去，我彷彿看見天上重逢的他們，舉杯言歡，杯裡淡褐色的茶湯依舊溫暖潤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