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詹孟傑
明代中葉,文壇一片復古風潮,人人言必稱秦漢,句句仿效古人,彷彿不模仿便不成文章。那時,筆墨如同穿著過於寬大的古裝,舉手投足總有些拘謹彆扭。
就在這樣的風氣裡,歸有光卻像一泓清泉,靜靜流過喧囂的河道。他不喜歡雕章琢句,不愛高談闊論,只願直抒胸臆,將日常煙火寫得溫潤如玉。若有人問起:「先生,文章不談大道理,如何傳世?」他或許會笑笑說:「人間至理,本就在一粥一飯之間。」
以今日眼光來看,歸有光的人生,簡直是一場「抗壓實境秀」:天資聰穎,卻考運不濟;三十五歲方才中舉,然八次赴京參加會試,皆告落第。換作今日考生,恐怕早已在社群平台上發文:「我的命運怎如此多舛!」然而他不怨天尤人,也不自暴自棄,直到六十歲,終於登科及第。
這分大器晚成的韌性,令人想起蘇軾。東坡居士遭遇「烏台詩案」,被貶黃州,仍能在困頓中笑談風月,說一句「此心安處是吾鄉」。兩人雖不同朝代,卻同樣在風雨飄搖中,守住內心的燈火。
歸有光在狹小的「項脊軒」裡讀書寫作,把一次次落榜的失意,熬煮成文學的養分。那間書齋不大,卻裝得下一個人的天地,也盛得下滿腔深情。所謂「鍥而不捨,金石可鏤」,他不是喊口號,而是用一輩子去實踐。
與當時喜好空談大道理、堆砌華麗詞藻的文人不同,歸有光最擅長描寫「小事」。在名篇〈項脊軒志〉中,他記錄下祖母的叮嚀、母親的遺音,以及妻子從娘家歸來後,在門前輕聲問起書齋往事的點滴。他的文字沒有半點矯飾,卻能讓數百年後的讀者讀到哽咽。他證明了,最偉大的力量,往往藏在最平凡的日常與最真誠的情感中。
此外,歸有光並非僅是感性文人,也在任職地方官期間,展現出強大的實務能力與科學精神。他曾親自考察太湖流域的水利工程,著有《水利論》、《三吳水利錄》等水利專著,對太湖排澇與疏浚提出系統而專業的見解,強調務實工程,而非迷信祈雨與天人感應。
明代文壇在前後七子主導下,盛行「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擬古風氣,許多文人盲目模仿古文形式,導致文風浮華、空洞。歸有光率先反對這種潮流,主張文章可與「宋元諸名家」並列,不必只模仿先秦、漢代;強調不必非得模仿古人才能寫出好文章,並大力抨擊當時主流的復古派,只重形式而忽視內容與現實關懷。
這種「剛直」的性格,與他文字中的「溫柔」互為表裡,建構出獨特的名士風骨。
歸有光的一生,功名路上坎坷崎嶇,卻始終守著一分真誠與篤定,不急功近利,也不隨波逐流。現代社會講求即早成功、快快致富,彷彿二十歲沒成名、三十歲未登頂,便是失敗。然而,歸有光用一輩子告訴我們:花開自有時。他在寂寞中磨筆,在失意中養心;等到歲月終於給他一紙功名時,他早已超越了功名本身。
或許,我們都該學習歸有光沉潛的精神,不必聲勢浩大,但要情深義重;不必步步登高,但要步步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