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彩繪的大象溜滑梯。圖/詹孟傑
如今難得一見的水泥滑梯。圖/詹孟傑
文/詹孟傑
你是否曾在烈陽下的午後,一屁股坐上燙得可以煎荷包蛋的大象背上,雙腳懸空、咬牙忍住,再從大象彎彎的鼻子滑下來?如果曾有這樣的經驗,那麼恭喜你,擁有一九六○到八○年代黃金般的童年記憶。
這並不是哪一間明星學校的特有景觀,而是一場橫掃全台校園遊具的「文藝復興運動」。
水泥夢工廠的智慧結晶
為什麼是大象呢?
在那個「標準化就是效率」的年代,大象從百獸中脫穎而出,實非偶然。畢竟牠可是水泥界的「三冠王」,身兼功能、工藝與意象的三重榮耀。
首先,大象肚量大、站得穩、坐得牢,四肢堅實如橋墩,背能乘童,鼻可溜滑。再者,當塑膠還是奢侈品的時代,磨石子是庶民之寶,不但耐磨、光滑,由在地泥水匠一手打造,安全堅固。此外,大象吉祥穩重,不像老虎那般凶猛,不似猴子那般滑稽,既溫馴又慈祥,堪稱孩子們的遊樂守護神。
這些水泥大象,不只是遊具,而是當時教育理念的具象化:寓教於樂、重視平等。孩子們不分你我他,人人都可以玩,正是教化普及的體現。
校園裡的水泥動物園
還記得學校角落裡,那隻眼神驚恐的斑馬嗎?或者脖子長到令人懷疑的長頸鹿?這些動物並非裝飾品,而是立體的自然教材。當時,偏鄉學童難以遠赴台北圓山動物園,於是,許多學校師長及地方仕紳找來本地匠師,捲起袖子,打造屬於鄉下孩子的「迷你野生動物園」。
這些水泥動物,形狀或許略顯奇特,有些長頸鹿像極了長脖驢,有些猩猩表情過於猙獰,有些獅子則像是呆萌的大貓,做工甚至有些粗糙;但也因為出自建造廟宇、民宅的泥水師傅之手,充滿「素人藝術」的樸拙美感,讓孩子們願意碰觸、敢於接近,進而與這些水泥動物成為親近的好朋友。
水泥夥伴的告別式
如今,那些童年的遊具多半已經退役。二○一七年《兒童遊戲場安全管理規範》上路後,大象們紛紛被判定為「不合格高風險設施」,太高、太硬、太彎、沒有緩衝區……幾乎條條致命。學校只好含淚拆除這些大象溜滑梯,換上繽紛卻無魂的塑膠滑梯。孩子們雖然還是會笑,但不再為磨破褲子驕傲,也少了那股從水泥鼻子衝刺而下的英雄感。
當我們終於長大,不再是那個午休時間還要偷跑去溜滑梯的年紀;那些水泥動物也隨之靜靜老去;偶有倖存者,成為校園角落的「無聲地標」,總讓人忍不住佇足凝望。大象滑梯,不只是水泥與石子,而是一段時代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