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織嫚

那天回家晚，打開門，屋裡只亮著廚房那盞昏黃的燈。媽媽靠在餐桌旁，手裡還拿著沒削完的紅蘿蔔，湯在鍋裡小聲滾著。「你回來啦，快換衣服，我煮了你愛喝的湯。」走近時，我才發現，她的頭髮白了很多，不是零星幾根，而是一整片銀絲，在燈光下亮得刺眼。「有嗎？可能是你太久沒仔細看我了吧。」她笑著說。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她其實一直在變老，只是我在忙著長大的時候，從來沒有停下來看過。

小時候我發高燒，她背著我衝去急診。在擁擠的醫院裡，她不停探我額頭，聲音顫抖地問護理師什麼時候能拿藥，那時的我只覺得藥很苦，卻不知道，她心裡更苦。

長大後，我開始嫌她嘮叨，最激烈那次，是考上外地的大學。她一邊收拾行李，一邊交代洗衣、吃飯、穿衣的細節，我煩到大喊：「夠了！我不是小孩了！」她愣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只是走出房門，把門輕輕帶上。那個關門的聲音，我很多年後才懂──那不是生氣，是不捨。直到自己成為母親，才慢慢理解她，原來那種一邊叮嚀、一邊擔心的碎念，其實都是愛。

有次兒子問我：「媽媽你為什麼一直唸我？」那一瞬間，我忽然聽見了當年的自己。「因為我愛你啊！」我回答。媽媽在旁邊聽見，只笑著說：「你只是太像我。」那是一種很奇妙的循環。她曾經用盡全力守著我，而如今，我也這樣守著我的孩子。

吃完飯後，我幫媽媽把頭髮梳順，問她要不要染髮，她搖搖頭：「留著吧，這樣你才會記得，我也會老。」我輕輕握住她的手，就像小時候，她守著發燒的我一樣，那是一種不需要說出口，卻一直都在的愛。

媽媽總是站在原地，看著我們往前走。她不說出口，但我知道，她一直在心裡對我說：「去吧。不管你走到哪裡，我的愛，都在這裡，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