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123RF
文/錢塘江
闇夜,城市喧囂彷彿被按下暫停鍵,只剩街角幾抹車燈剪影。時間在萬籟中,款款而行。擰開檯燈,一圈澄黃光暈落下,輕輕罩住一方書桌。一段幾乎被遺忘的畫面,忽然在心底清晰起來。
於是,我起身,從書架深處翻找安房直子的作品。觸碰書卷的瞬間,童年的回憶像被施了縮小魔咒,一頭栽進了那塊《手絹上的花田》。
那是一個可以被折疊、被收藏的世界。小花田藏在手絹裡,小人兒釀著菊花酒,輕聲喚著:「出來吧,出來吧,釀菊花酒的小人兒……」就在那聲聲召喚的餘韻裡,一陣清冽的風掠過天空。一群大雁排成隊形,帶著一個騎在鵝背上的孩子,飛越湖泊與國境。這些故事其實來自不同的書頁,一端通往手絹深處的花田,彼端伸向無垠的遠方,卻在童年的想像裡連成一條既能縮小也能飛行的路。童年的我,就在這條路上反覆流連。
然而歲月,如同安房直子筆下清晨的第一趟電車。咕咚咕咚地駛過鐵橋,穿入樹林,橫跨原野;不知何時,竟將我連同那節車廂,一起帶入幽暗狹小的洞穴。再睜開眼時,我已置身成人世界。踏入教學與研究後,文字逐漸化為沉重的鉛塊,書寫變得嚴謹而冷冽。
就在被象牙塔重重圍困的日子裡,我推開了「閱讀寫作協會」的大門。古典小學堂的溫潤,文學講座的廣袤,山水讀書會的快意,這些課程成為一處奇妙的轉折點。讓一個滿腦學術格式的研究者,重新撞見童話的入口。最玄妙的,是某次會員大會的抽獎,我按號碼索驥,竟意外獲得《騎鵝歷險記》。
這不只是巧合,更像某種召喚。當年那個在花田聽見「出來吧」的孩子,如今被領頭雁「阿卡」的飛行再次喚回。這一次,不是我走向書,而是書穿越人群,找到我。後來我才發現,重新譯寫「騎鵝」奇遇的養慧老師,竟與我同組。我們像在同座文學森林裡各自採集,卻在此刻相遇。
然而,從閱讀走向寫作,仍隔著一道高牆。那是在星巴克,空氣瀰漫焦糖瑪奇朵的甜膩與磨豆機的低鳴。班導詠黛老師坐在對面,靜靜看著我那些帶著防衛的初稿,輕聲說:「試著用直覺寫家族故事。」那一刻,我開始單純寫下腦海盤旋的畫面,於是寫成〈發條鳥〉。當它刊登報紙副刊時,我撤去內心的防線,讓書寫回到自身。
閱讀與書寫,從不沿直線行走,而是在反覆折返中抵達。手絹裡的花田、天空中的鵝群,那些零散的片段,靜靜等待,終於拼合。因為我知道,有些書,會等人長大;有些人,終會在書中尋回自己。而當我再次翻開書頁時,那條既能縮小、也能飛行的路,仍在靜靜延伸著。(本文由「台北市閱讀寫作協會」提供https://www.facebook.com/TWLA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