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歲敦煌文物保護者】孫儒僴 石窟加固一生一事

文/記者張玉潔  |2026.04.19
74觀看次
字級
李其瓊進行壁畫臨摹工作。圖/新華社
莫高窟第17窟藏經洞內景。圖/敦煌研究院提供
莫高窟第427窟宋代窟檐。圖/新華社
2017年8月29日拍攝的孫儒僴與李其瓊照片。圖/新華社
2023年拍攝的莫高窟窟區。圖/新華社
莫高窟第35窟的日月神。圖/敦煌研究院提供
孫儒僴繪製的莫高窟小牌坊。圖/受訪者提供

文/記者張玉潔 

飛天樂舞,菩薩低眉,絢爛的敦煌令無數學者痴迷於此、皓首窮經。而孫儒僴獻給敦煌的禮物,卻如大漠的顏色,悄然融入千年的風沙與光陰之中。

百歲的他鶴髮童顏、儒雅風趣,自稱「老孫」,網名「白鬍老頭」。自一九四○年代從天府之國來到大漠敦煌,他終其一生「危崖千窟遊」。他曾任敦煌研究院保護研究所首任所長,負責的加固工程讓荒廢約四百年的莫高窟告別了坍塌的風險。

在莫高窟邂逅印象派

一九二五年冬,孫儒僴出生在四川成都附近的一個鄉紳家庭。父親一生積善,母親小楷寫得好,哥哥愛畫山水,姐姐會彈風琴。

「家裡和睦溫馨,常常彈琴奏樂、歌聲不停。家鄉有條清澈見底的河,周圍綠樹蔥蘢,我時常想起這條河。」一開口,孫儒僴還是濃重的鄉音。

如今他住在甘肅蘭州。房子不算新,但很乾淨,陽光灑進來,屋裡亮亮堂堂。家裡種了很多花,掛了很多畫。牆上還掛著他填的詞〈訴衷情〉,一手隸書古樸流暢:當年萬里苦追求,相伴赴沙州。宕泉坎坷尋夢,危崖千窟遊……短短幾句詞,凝練了他的敦煌人生。

孫儒僴在抗戰烽火中度過了求學生涯,從四川省立藝術專科學校建築科畢業後,又在重慶當了一年技術員。一九四七年,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敦煌研究院前身)所長常書鴻前往四川藝專,為這個成立僅三年的新機構招募人才,並指定要一名學建築的人才。得知這一消息,這位看過張大千敦煌壁畫臨摹展的青年,決定去闖蕩一番。

從天府之國到大漠敦煌,迢迢四千多里路,孫儒僴與同伴輾轉各類交通工具,花了整整二十五天。一路樹木寥寥,愈走愈荒涼。經過一個叫「甜水井」的地方,他掬起一捧水嘗了嘗,又苦又澀。

一九四七年九月,孫儒僴歷經艱難、抵達敦煌,眼前黃沙漫漫、戈壁寂寂。次日天矇矇亮,他迫不及待地去看洞窟,想揭開一路的懸念︱︱莫高窟究竟長什麼樣子。

那時的莫高窟滿目瘡痍。從崖頂飛瀉而下的流沙磨蝕著這座千年藝術寶庫,積沙甚至高達四、五公尺,封堵了部分窟門。

幾乎沒有窟外棧道,上洞窟要靠蜈蚣梯爬上去,從牆壁穿孔而行。孫儒僴從一個窟穿進另一個窟,彷彿穿越歷史的殿堂。「牆壁上畫滿了佛、菩薩等形象,都是白眼睛、白鼻梁。我不禁納悶,這不是歐洲印象派的畫嗎?可是敦煌一千多年前就開窟了啊!」

作為研究所第一位建築專業人才,孫儒僴很快忙活了起來,開始測繪木結構窟檐,臨摹壁畫中的古建築。「莫高窟唐宋時期的五個窟檐,我都做了測量,把窟檐本身和窟檐上留存的彩繪畫下來,並標注了部件名稱。有學者認為這是珍貴的資料。」

那時的日子很清苦。天旱風沙卷,住土房,喝鹼水。臨摹的毛筆禿了,就拿小刀削尖再用,連顏料也是自製的。這些年輕人還要薅草、割麥子、餵牲口。

「我們不講工作時間,白天搞業務,晚上點油燈練習線描。冬天很冷,從洞窟搞完測繪回來,手凍得通紅,晚上整個人蜷進被子裡,只露出鼻子通氣。我學著用羊毛捻線,用筷子削成的簽子織襪子。到了周末晚上,大家圍爐談笑,有時一起唱歌,很溫馨。」孫儒僴回憶。

長期保存的關鍵措施

行走莫高窟,九層樓巍然挺立。若非留意,很難關注到由細小礫石築成的洞窟外立面。它與環境渾然一體,摸上去有些粗礪。這項半個多世紀前的工程,讓莫高窟告別了坍塌的風險。

「我一生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石窟加固。如今,工程看起來樸樸素素,不喧賓奪主。」孫儒僴說。

敦煌壁畫令人驚歎。但在孫儒僴眼裡,其貌不揚的石窟建築同樣意義重大。「壁畫塑像的載體是石窟,石窟一垮,什麼都沒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敦煌隨絲路興衰。公元四世紀至十四世紀,古人在鳴沙山的崖壁上,陸續開鑿出密如蜂巢的洞窟。但自明代嘉峪關閉關後,莫高窟漸漸損毀坍塌、屢遭破壞偷盜。

一九五六年,孫儒僴同國家文物局派出的專家一道,在莫高窟首次開展試驗性加固工程。

「石柱支頂危岩,再由石灰砂漿砌築。工程是可逆的,在施工中我們也是這樣嚴格實施的。」孫儒僴說,當時他不僅要設計方案,還要參與施工。

一九六三年,加固工程全面啟動。運用現代工程技術對石窟進行保護加固,並無先例可循。經過反覆商討,工程計畫採取「用支頂結構支撐危岩、用重力擋牆防止岩體坍塌、刷除突出懸崖的危石」等方法。

孫儒僴擔任甲方代表,還代理過監理工程師。「我天天往洞子上跑,沒有節假日,把渾身的力氣都用上了。」

在施工過程中,孫儒僴有意識地保留了一些古代遺址。「比如第四百二十七窟的宋代窟檐,古代也有挑出來的木質棧道,父親特意保留了這一塊。現在從下層洞窟抬頭看,就能看到。」孫儒僴的女兒、敦煌研究院副研究館員孫毅華說,一些因為施工原因無法保留的,便將壁畫整體揭取,待擋牆修完後進行回貼。

工程考慮了完整性、協調性。如加固過程中,工程封閉了早年為了通行在洞窟上鑿穿的孔洞。牆面抹上砂漿,再撒上礫石,看起來就有了和當地岩體相似的質感。

從一九六三年至一九六六年,歷時三年多,在幾乎不通路、不通電的條件下,莫高窟崖體加固的三期工程基本完工。加固崖面全長五百七十六公尺,涉及三百五十多個洞窟,占當時莫高窟洞窟總數的七成以上。

敦煌研究院院長蘇伯民說,這次大規模加固,讓瀕臨坍塌的洞窟脫離險境,是確保莫高窟長期保存的關鍵措施。

未竟之夢 也是夢想的起點

對於人、對於事,孫儒僴總是保持一種清醒的寬容。「我始終保持著寬容的心態,這樣才能活到這個歲數。如果不把那些遭遇甩掉,而是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就會成為一種毒素。沒有人一生不犯錯誤,寬容別人就是寬容自己。」

二○一二年,太太李其瓊去世。「老伴,老來的伴,也是我的一半。失去了一半,我的傷感是一時的,孤獨卻是永遠的。」孫儒僴說。

李其瓊是公認的臨摹敦煌壁畫數量最多、水平最高的畫家之一。兩人是四川藝專的同班同學,因不喜建築,她又退學考上了重慶西南美專的西畫系。

如果沒有孫儒僴寄出的一封信,她恐怕不會遠赴敦煌。信是這樣寫的:流沙對莫高窟的侵蝕已經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它的瑰麗與神祕有一天可能會消失,而我就是要讓它消失得慢一些……

敦煌壁畫的臨摹工作,是一場與時間比耐心的漫長守望。對畫家而言,創作就是生命。但敦煌的畫家卻放下珍貴的創作機會,終其一生甘於寂寞、對壁臨摹,跨越千年時空,與創造敦煌的、無名而偉大的工匠產生深深共鳴。

在整理遺物時,孫儒僴發現了她收集的資料、做練習的小畫片等。二○一四年,敦煌研究院匯集這些材料,舉辦了《心燈︱︱李其瓊先生紀念展》。

在展覽開幕式上,孫儒僴說:「光照千秋的敦煌藝術,如火炬般點燃了李其瓊的心燈。這盞心燈照著她去追求探索,照著她走過艱難險阻,也照亮了她藝術的一生。」

這何嘗不是孫儒僴的內心獨白?敦煌文化又何嘗不是因一代代人的真愛而延續千年、永保青春?

二○二五年底,當代莫高窟人給老先生過了個百歲生日。孫儒僴的一句話深深感動了在場的所有人︱︱「儘管我的一生非常坎坷,但我從沒有後悔過。」

當天下午,建築歷史、遺產保護、文物科技等領域的專家學者,還圍繞「敦煌石窟建築保護」召開了一場學術會議,共同探討石窟建築保護的理論、方法與未來方向。

孫儒僴對莫高窟建築的關注與研究,也激發了青年學者的熱愛。在他曾工作的保護研究所,一批「八○後」、「九○後」建立了建築規畫研究室,繼承與拓展他所開創的研究方向。這是孫老尚未完成的敦煌之夢,也是青年一代新的夢想起點。

新華社港台部供稿

熱門新聞
訂閱電子報
台北市 天氣預報   台灣一週天氣預報

《人間福報》是一份多元化的報紙,不單只有報導佛教新聞,乃以推動祥和社會、淨化人心為職志,以關懷人類福祉、追求世界和平為宗旨,堅持新聞的準度與速度、廣度與深度,關懷弱勢族群與公益;強調內容溫馨、健康、益智、環保,不八卦、不加料、不阿諛,希冀藉由優質的內涵,體貼大眾身心靈的需要、關懷地球永續經營、延續宇宙無窮慧命,是一份承擔社會責任的報紙。自許成為「社會的一道光明」的《人間福報》任重而道遠,在秉持創辦人星雲大師「傳播人間善因善緣」的理念之際,更將堅持為社會注入清流,讓福報的發行為人間帶來祥和歡喜,具體實現「人間有福報,福報滿人間」的目標。
人間福報社股份有限公司 統編:70470026

 
聯絡我們 隱私權條款

Copyright © 2000-2024 人間福報 www.merit-times.com.tw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