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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袁葦(職能治療師)
近期國際局勢動盪,戰爭、能源與運輸中斷的消息不斷地出現在新聞與網路上,各種資訊快速流動,無論理性或誇張,都讓人感到不安。一位朋友向我分享她的困擾。
她說,她的先生這陣子開始大量觀看戰備相關的影片,從糧食儲備、停電應變,到城市逃生路線等等,一個接一個地研究。資訊愈看愈多,他的心也愈來愈緊繃焦慮。
「他現在一直在想,如果戰爭真的發生怎麼辦?」她苦笑著說。他先生很認真地對她說:「我們應該要開始大量準備戰備物資。」語氣裡沒有誇張,反而是一種經過推演後的篤定。朋友其實一開始有點想笑,也有點無奈,但她很清楚,這並不是單純的杞人憂天。
朋友先生本就具有明顯的亞斯特質,習慣透過蒐集大量資訊與反覆推演,來理解世界與風險。這些年,只要生活中出現困擾,她常會來和我討論,我再從職能治療的角度,陪她一起把事情整理出一條可以走的路。
身為職能治療師,我對這樣的狀態並不陌生。對具有亞斯特質的人來說,一旦注意到風險,大腦便會不斷延伸「如果發生了怎麼辦?」的推理。這樣的能力,本質上理性而細緻,但在資訊過多、內容極端時,容易讓人困在「最壞的劇本」裡,不是想太多,而是停不下來。
朋友後來意識到,如果只是回一句「不會發生,我們觀察看看、不急。」並不能真正安撫先生的焦慮,而且甚至可能讓他情緒爆炸,導致夫妻爭吵。於是她換了一種方式,先肯定對方的思考有其道理,再問:「那我們可以怎麼準備,讓自己安心一點?」對話的方向因此改變。
先生開始列出清單,清楚說明每一項物資的用途。朋友沒有打斷,而是陪他一起把需求算清楚:一周需要多少?哪些是必要的?哪些可以調整?然後每周視世界局勢檢視調整物資。
原本抽象的恐懼,逐漸變成可以討論、可以整理的事情。當一項一項被算清楚時,那些原本盤旋在腦中的不安,也像慢慢落地一樣,不再那麼惱人。
這正是典型的職能治療思維──把抽象的不安,轉化為具體可行的行動。在學校中,我們也常這樣陪伴孩子。面對考試焦慮,我們不只說「不要緊張」,而是拆解任務;面對未知的不安,則透過流程與視覺工具,讓事情變得可預期。
同樣地,朋友陪著先生,把巨大而遙遠的「戰爭」概念,縮小為一個剛剛好的「一周補給箱」。不誇張、不囤積,只是足以安心的準備。當數量被一一算清,先生明顯放鬆下來。
這讓我很感動。很多時候,我們以為對方需要的是答案,其實更需要的是一個能被陪伴、被整理的過程。那些看似「想太多」的人,往往只是比別人更早看見不確定;他們渴望的不是被制止,而是有人願意一起把混亂變清楚。
這樣的歷程,其實也像教養孩子。有些孩子反覆提問、執著細節,或因害怕失敗而不敢行動。如果急著關掉他們的想法,他們學到的可能只是沉默;但若有人陪他們整理,孩子會知道自己有能力面對。
朋友最後笑著說,其實沒有真的多準備什麼,也沒有花費太多的金錢,但先生安心了許多。那一刻我明白,生活中的許多練習,並不在於解決問題,而是在於承接彼此:把最壞的劇本一點一點拆開,讓令人窒息的想像,落地成為可以完成的小事。
於是我開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這些亞斯特質──
若有一天世界真的動盪,那些提前準備的人,不再是焦慮者,而是走在前面的人。或許正因為有這些對風險特別敏感,習慣推演未來的人,人類才能在不確定中,多一分預見與準備。
而我們以為的「想太多」,從另一個角度看,那其實是在人類演化過程中,被一再證明有價值,因此被保留下來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