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子
我感激父母給我一頭烏黑秀髮。時至今日,總有人用懷疑的眼光望著我說:「頭髮是染的吧?多久染一次?」我總內心得意外表淡定地說:「我這輩子從來沒染過頭髮耶!」在別人的讚歎聲中,我常想念起父親。
父親八十六歲那年秋天過世,生前一頭黑髮。他每天早上起床後,可以在鏡子前待上十分鐘,用梳子仔細梳理他那沒有半根白髮的頭髮。
他常與鄰居徐叔叔喝茶、散步,情若兄弟,人家總以為爸爸是弟弟,但其實滿頭白髮的徐叔叔,比父親整整小了一輪。
黑髮是我們家的強大基因。我四十歲時,年紀相仿的同事們,沒有不染髮的,無論焦糖棕色或是亞麻灰,俏麗時髦,風情萬種,我欣賞之餘仍是喜歡自己的天然黑。她們有時會發牢騷,覺得染髮麻煩,甚至擔心有罹癌風險,我不解地問:「既然麻煩、花錢,又有罹癌風險,幹嘛要多此一舉?」同事瞪大雙眼當我是外星人。「妳以為她們愛染?是因為白髮孳生啊!」此時我才明白,我繼承了父親的黑髮基因有多珍貴。
相較於父親的黑髮,母親老來則是滿頭白髮,加上早年生育眾多子女,牙齒不好,營養失衡,晚年的母親相當瘦弱。她的痀瘻、白髮、消瘦,對比父親的挺拔、黑髮、健康,居然有人誤認父親是母親的兒子,情何以堪,母親小父親四歲,年輕時也是一清秀佳人,歲月的風霜何其殘忍啊,我不禁溼了眼睛。
手足中只有二弟繼承了母親的白髮,其餘都是黑髮基因下的獲勝者。大姐七十出頭了,頭髮仍烏黑,掃墓時兄弟姐妹到齊,歲月在眉眼間增添了痕跡,臉上皺紋也沒少,但感謝因為有黑髮,讓我們看起來還算年輕。
這兩年我頭上漸漸有銀絲出現,心想是不是常常驕傲自己沒有白髮,老天爺在警告我要謙虛一點。上美容院時偷偷跟美髮師發抒心情,她笑著說:「我洗了三十年頭,妳已經得天獨厚了。」
我感激父母給我一頭烏黑秀髮,雖然髮質太細,髮量也不多,一定要靠整燙才能撐起場面,但一輩子免於白髮的困擾,免於染髮的憂心,我多麼多麼感恩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