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俊慶
每逢歲末,家裡的啟程總是在深更半夜。阿爸那雙因長年勞動而布滿粗繭的手,始終穩穩地握著方向盤,帶著全家人的家當與一身疲累,在國道上朝著南方的故鄉奔去。車窗外,車燈在擋風玻璃前忽閃忽滅,看起來就像童年夢裡的彈珠,在寒冷的夜色中散發著清冷的微光,一顆顆撞進記憶深處。
雖然在那樣的年歲裡,我總是在睡夢中錯過那些交錯的田埂,但在黑暗中,阿爸似乎與這塊土地有著一種神祕的血脈感應。他能聽懂每一段歧路上的風聲,循著那些前人留下的腳印,帶領我們找回當年那些深刻在家族記憶裡的角落。
那座記憶中的半座三合院,雖然空間窄小,卻曾緊湊地擠進了十口人的生命。屋頂上的灰瓦,在南方的熱風中頑強地咬住空氣,即便有鳥雀驚擾,也絕不輕易鬆口。雖然阿爸曾經淡淡地提起,這座屋宇早在某場命運的交鋒中遺失,但對我們而言,那裡始終是根。
走進廳堂,祖先的相框靜靜守護著這片土地。冬日的陽光灑落,在空曠的禾埕上寫著光影的信。絲瓜棚下,乾枯的葉子在冷風中瑟縮,安靜地等待春雨。當寒風掃過麻竹林,那陣陣幽遠的旋律,總能勾起孩提時對黑暗的敬畏。園子裡山葡萄的味道酸苦而多汁,每一口入喉,都像是重新溫習那些尚未解開的人生課題。
牆上斑駁的水痕,是歲月留下的潑墨山水,訴說著往日大水退去後的預言。儘管家族的族譜曾被大雨打溼,儘管命運的紋路有時失了準頭,但生活依然在繼續。為了趕在日出前貼上那抹鮮紅的新春聯,阿爸總是在夜色中追逐著星星。
灶腳那頭,蒸氣氤氳,那是團圓的夢在翻滾,冒出一陣陣溫暖且帶著米香的白煙。年復一年,阿爸總是那個最早抵達的人。他走下車時雖然風塵僕僕,臉龐帶著歲月的哀戚,但在這場與命運的長年博弈中,只要能回到這座老厝,守著這份煙火氣,或許就已經贏回了最珍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