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智

1956年秋冬之交，導演易文以她充滿活力的青春形象為靈感，打造歌舞片《曼波女郎》；從此，「電懋明星」與「曼波女郎」，成為葛蘭無可取代的標誌。



葛蘭走了。

這位一九五○年代華語藝壇影歌雙棲的巨星，為她曾經活躍的獨特時代，留下令人難忘的聲影姿容。昔年，她是萬千影迷、歌迷仰望的偶像；近年，又被新世代閱聽人與學者專家重新發現，幾乎成為一個時代的文化圖騰。

在她身上，我們看到來自華人娛樂聖地上海的文化鄉愁，也看到香港在冷戰年代迸射出的青春魅力與國際視野。一曲〈Jajambo說不出的快活〉整合了日本樂壇的產業實力；〈我要飛上青天〉的歌聲連結港、台、泰、星馬的市場能量，熱情奔放的舞姿，更使她由呼籲團結一心的勞軍舞台脫穎而出，成為《曼波女郎》裡永遠青春的時代記憶。

曼波女郎無可取代

一九九○年代，香港百代將她的經典名曲重新整理發行CD，新世代文化人為之驚豔。號稱「文武崑亂不擋」的葛蘭，能活潑，能抒情，能民族，也能美聲歌劇。她的〈卡門〉、〈薔薇訴願〉高亢跌宕，〈沒有月亮的晚上〉悱惻纏綿，〈我愛恰恰〉青春摩登，一人分唱男女兩角的〈送別〉大顯長才，歪奇逗趣的〈打噴嚏〉又令人莞爾。至於〈我要你的愛〉那一大篇英語急口令，數十年後聽來依然令人驚歎。

一九五○年代初期出道的葛蘭，屬於戰後香港華語影壇培養出的新生代青春女星。她崛起的時間點與林黛、樂蒂、尤敏、鍾情、林翠等人相近，也和當時香港影圈「左派」與「自由派」的版圖角力密切相關。那是政治與電影工業彼此牽動的年代，隨著台港之間的電影聯繫逐漸成形，獎勵優良國語片、勞軍、祝壽等活動，也成為香港明星除了銀幕與唱片之外，在台灣乃至整個東南亞最具能見度的舞台之一。

一九五五年秋，仍是永華影業簽約藝人的葛蘭，隨團來台勞軍，在總統府前三軍球場以一曲〈Mambo Italiano〉轟動四座。接踵而來的報導鋪天蓋地，短短幾日，從舞台到電台，她到哪裡都被要求再唱一次「嘿！曼波」，攝影記者一路追拍，「曼波女郎」的封號就此不脛而走。

隔年佳人再來，又唱曼波，還與華語影壇首席喜劇小生陳厚大跳恰恰。此際的她轉投國泰集團旗下的國際電影懋業公司，一九五六年秋冬之交，導演易文以她充滿活力的青春形象為靈感，打造歌舞片《曼波女郎》；從此，「電懋明星」與「曼波女郎」，成為葛蘭無可取代的標誌。

從一九五三年《七姊妹》到一九六三、一九六四年間的《教我如何不想她》、《寶蓮燈》、《啼笑姻緣》，十一年的從影歲月裡，葛蘭拍了三十多部電影，不算特別多產，精品雋品卻所在多有。今日論者仍對《六月新娘》、《野玫瑰之戀》、《情深似海》的文化深意念念不忘；港台合作的《關山行》，以及遊遍東南亞的《空中小姐》，則讓她與台灣、星馬、泰國留下更直接的銀幕連結。

留下歌舞電影回憶

然而，她從影生涯中讓我萬分感動的表演，絕對是《星星月亮太陽》。在幽微、堅毅的「星星」尤敏與熱情、爽朗的「太陽」葉楓之間，葛蘭扮演的「月亮」大方溫婉，兼具熱血與柔情，角色難演，葛蘭卻將她立成整部史詩故事的脊柱，出場不久一曲〈月朦朧〉的演唱，將「月亮」的印記深銘在膠卷當中，至今讓人難忘。

電影格局甚大，分為上下兩集，到了下集，更有兩場戲堪稱葛蘭從影生涯最精采的發揮。張揚飾演的徐堅白從前線退到武漢，在街頭的勞軍表演裡，驚見修習古典聲樂的富家千金表妹居然穿起村姑裝大唱民歌，俗到頂點，也可愛嬌俏到極點。

萬水千山，人事更迭。戰後，星星隕落，太陽消沉，徐堅白在香港修道院找到已成修女的表妹，高呼她的芳名；她面色一沉，始終一言不發，別過頭去暗暗拭淚，隨即隱入院內。戰爭之後是和平，唯有走過這段歷程，才知道和平得來多麼不容易。整部電影結尾，收束在張揚獨立於海濱，遙望碧海青天，還有葛蘭，那張平靜的面孔，在教堂之內安詳慈悲地祝禱人間。

葛蘭走了。她留下的歌、舞、電影，還有許許多多美好回憶，仍在文化長流之中，與星星、月亮、太陽同輝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