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煒智

在大眾文化史上，二○二六年標誌著好幾個重要的百年紀念。以電影圈為例，好萊塢的瑪莉蓮夢露和華語影壇的李翰祥導演，都出生於一九二六年。

今年也是歌劇《杜蘭朵公主》首演一百周年。Turandot，故事講的雖然是中國公主，名字通常被認為源自波斯語 Turan-dokht，意為「圖蘭之女」；Turan 指涉波斯文化圈裡的中亞地區，譯為「圖蘭」，因此這齣歌劇也常寫作「圖蘭多」。

一九二四年，作曲家普契尼因喉癌逝世，遺作《杜蘭朵》在一九二六年四月世界首演，後世常將之標誌為古典「grand opera」莊嚴大歌劇的天鵝之歌。它誕生在古典和近現代的交界，國際局勢風起雲湧，大眾文化、社會結構也正在劇變；它在米蘭史卡拉劇院首演後不久，有聲電影也開始在全球發酵。它距離我們熟悉的流行文化其實好近，更多次與電影界，乃至當代藝術等不同領域有過美好交會。

早期的嘗試

其實，早在十八世紀中葉，義大利劇作家就已從波斯故事集裡擷取靈感，寫成劇本。一九三四年，德國烏發片廠（Ufa）即拍出電影《杜蘭朵公主》（Prinzessin Turandot），片中有首以「迷人的杜蘭朵」為名的流行小曲，並未穿插歌劇裡援用的民謠〈茉莉花〉，也沒有被譽為史上最偉大男高音詠嘆調的〈Nessun Dorma〉（全都不許睡——又名『公主徹夜未眠』）。

同樣援自十八世紀的劇本，一九三七年美國東岸的夏日劇場，則請到好萊塢東方美人黃柳霜（Anna May Wong）主演，搭配日後稱霸恐怖片類型的性格小生文生普萊斯（Vincent Price）。

這些作品多半未選用普契尼的旋律，音樂授權固然是一回事（普契尼直接催生了全美最重要的音樂授權單位：ASCAP），更關鍵的原因則可能是《杜蘭朵》尚未名滿天下；〈公主徹夜未眠〉要到一九九○年代「世界三大男高音」演唱會，才真正被推向全球觀眾的視野。

電影人參與《杜蘭朵》製作

二戰結束之後，在一九五○年代初期，日本電影產業積極打入歐美市場，華語影圈對此又嫉又羨，起身努力追趕。

一九五四年，日本女星八千草薰主演國際合作的《蝴蝶夫人》，寶塚出身的她以清麗的和服扮相，搭配歌劇名家幕後代唱，贏得好評。製片家張善琨也在一九五五年親赴法國坎城影展，洽商跨國合拍，並喊出想促成由天皇巨星李麗華主演《杜蘭朵》歌劇電影的願景。

這個計畫雖不了了之，華語影壇卻也逐漸和《杜蘭朵》結下奇緣。武俠片大師胡金銓逝世前即曾傳出已在蒐集資料、考慮參與製作。一九九八年的紫禁城現場演出，則由張藝謀親自執導，將他最擅長的紅豔輝煌視覺效果推到極致。

二○二六年，一百周年紀念製作的全球巡演由廣州起跑，特邀武打明星成龍掛名總導演，之後也將赴義大利普契尼音樂節演出；成龍一如預期融入功夫武術場面，伴隨動人旋律舞得虎虎生風。

大都會歌劇院經典版本

不過，真正傳世不朽的，仍是紐約大都會歌劇院一九八七年的製作。

大都會歌劇院在一九三○年後很少再演《杜蘭朵》，直到一九六一年，才推出由西席畢頓（Cecil Beaton，《窈窕淑女》設計師）主理的版本，一直演了二十多年。在一九八○年代中期，院方邀請縱橫影壇、歌劇界，曾拍過電影《殉情記》（Romeo and Juliet）的柴菲里利（Franco Zeffirelli），為全新的《杜蘭朵》製作掌舵。

這個版本的靈魂人物除了柴菲里利，還有它的編舞——江青。舞蹈家江青曾在一九六三年步入影壇，主演《七仙女》、《西施》，還以《幾度夕陽紅》奪下金馬影后。她將源自古典美感的東方意象和詩意態度，與義大利導演濃彩重墨的華麗美學，兩相平衡，把我們以前在李翰祥導演電影裡看到的場面律動，立體呈現在舞台上。

記得江青曾在訪談中提起，張藝謀導演籌備紫禁城版時，就曾告誡過團隊不要參考大都會錄影——「因為我們無法超越」。

這個被大師視為「無法超越」的里程碑，在紐約屹立了三十九個年頭；劇院方面在二○二五到二○二六的樂季，斥資修整全套布景、道具、服裝，並將它的百年誌慶作為樂季尾聲的重點節目。

回想自己現場觀賞的經驗，全劇結尾，宏偉的合唱歌頌愛與希望，豎琴撥弦奏出華麗的古箏效果，群眾揮舞彩色手絹，宮女則盤繞雪白羽扇。

江青說導演當時要求她，結尾要有彩虹萬里，要有蝴蝶翩翩。她苦思後決定讓白衣宮女揮著羽扇從兩側噴射而出，畫成優美弧線，再讓合唱隊在最後的長音從口袋裡拿出彩色手絹，繽紛舞動。

於是，長虹、蝶舞，就像電影畫面一樣，呈現在萬千觀眾的眼前，無比鮮活，無比動人。

這個版本的《杜蘭朵》，看樣子還會在紐約繼續地長演，一季一季，繽紛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