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玉昌

本片表達的，不只是權力有多可怕，還有人為什麼會一步步走進權力，答案全都藏在男主身上，正因他有所求，有所怕，也有所捨不得，這就是電影最沉重之所在。



瑞典裔埃及導演塔利克．薩勒赫（Tarik Saleh）作品「開羅三部曲」最終回《獨裁大明星》（Eagles of the Republic）較耐人尋味的地方，表面談的是一名演員被權力逼迫主演一部政治電影，實際講的卻是一個習慣靠著表演與謊言生存的人，如何在權力、恐懼與自我判斷之間，慢慢失去對自己的掌握。

一步步推向墮落

男主是埃及家喻戶曉的電影巨星，習慣了名望、奢華生活與眾人的追捧，當政府要求他主演一部歌頌總統的電影時，他初始是抗拒的，但權力威脅到他與兒子的安全，讓他改變了決定。

演出後，他確實享有部分特殊待遇，且維持著原有的明星生涯，人設上，他不是一個想主動投向權力的人，卻深信自己能夠周旋於權力之間，他看重身分，在意名聲和生活，這是他「貪戀」的性格底色，在面對干涉與威脅時，那分抗拒，呈現出他的「瞋恚」，明知危險，仍高估自己看懂局勢可掌握局面，又是他的「痴愚」。

他接下角色，先是為了保住自己與兒子安全，之後接受特殊待遇，想方設法掌控拍攝，他幫助遭到封殺的女演員，卻不願公開站在她身邊；他想修補與兒子的關係，用的盡是物質替代陪伴；他甚至帶著自己的判斷，試圖改變這部政治電影，每一次，他都自以為能夠拿捏好分寸，結果卻一步步將自己送入更深的局裡。故事形成的「因果」，不是欲望一路把他推向墮落，而是他一次次藉著謊言、隱瞞、周旋，最後就須承擔這些選擇所帶來的後果。

男主的悲涼，來自他始終認為自己沒有失去什麼，以為自己只是把事情處理好，以為只要懂得說話、懂得表演，就能在不同勢力間留下自己的空間，直到最後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想像中那麼有能力。他飾演總統，因角色庇蔭，獲得利用權力的機會，殊不知他是被權力所利用，片裡清晰得見，導演鏡頭下處理一個人的失去自我，是從我還能控制開始的一系列慢性過程。

這使得片中設計的「戲中戲」成為最精密的結構，男主在鏡頭前扮演總統，影片則在鏡頭外拍攝他如何進入權力遊戲。故事發生在埃及，拍攝地點則以伊斯坦堡取代開羅，城市扮演著城市，演員扮演著人物，電影則重新製造一個政治形象，較有意思的，是男主本身就是一個靠製造形象生存的明星，而他面對的政權同樣極度重視形象控制。於是，兩種表演構成了鏡像，一個人在控制自己如何被看見，一個體制則在控制國家如何被看見。導演探索的，是影像可以重塑現實，但一個人，究竟還能保留多少真正屬於自己的部分。

失去自主判斷力

以創新視覺風格聞名於法國的電影攝影師皮埃爾．艾姆 (Pierre Aïm)，他的掌鏡果然把這個過程拍得尤其漂亮。男主原本所處明星世界，充滿華麗燈光、宴會排場與精緻服裝，進入權力核心後，畫面逐漸收窄，走廊、車內與室內空間漸漸產生壓迫感，諷刺的是，那個困住他的世界依然非常美麗。

劇本沒把男主寫成一個必須受譴責的人，他試圖利用權力保護自己在乎的人，這讓角色多了層「慈悲」，但善意跟自私常常並存著，這又使得男主沒那麼容易被一句話定型，理解他的處境，不等於替他的選擇辯護；看見他的善意，也不能抹去他所造成的傷害。角色呈現的，就是無法簡單用好人壞人作出區分。人可以有貪念，可以有善意，可以因為害怕而傷害了別人，卻在知道錯了，依然抱著執著繼續往前，人的悲劇，就在於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捨不得放下。

配樂由李安《色，戒》的配樂者亞歷山大．戴斯培（Alexandre Desplat）操刀，他藉著一點一點出賣自己靈魂的男人去營造音場氛圍，於設計上，貼切地將那種心理壓力逐步推高，電話、腳步、車聲與門聲，都讓主角感覺活在別人的注視之下，當外在世界瞄準控制一個人，先消失的，就是安全感，而一個人開始依賴這個世界給他的利益，最後失去的，就會是判斷自己的能力。

本片表達的，不只是權力有多可怕，還有人為什麼會一步步走進權力，答案全都藏在男主身上，正因他有所求，有所怕，也有所捨不得，這就是電影最沉重之所在。男主從最初只是接下一份工作，最後連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他在扮演權力，還是權力透過這個角色重新塑造了他。導演拍的正是這樣一場自我交換，當人在環境中失去自我，未必始於一次巨大的背叛，多半是由相信我還能控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