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開法師(佛光山副住持、南華大學榮譽教授)
從「怕死」提升到「向死而在」的存在轉化乃至「生死自在」的解脫超克(續)
在上周的文中,討論了海德格對於「怕死」以及「人是『向死而在』」的分析,我們已經解說了第一步,就是海德格的「沉淪」與「分心」之論述,接下來進入後續的討論與分析。
第二步:轉移處理——存在心理學的理論補充
當人們發現「死亡」無法被直接承擔的時候,它就會被「轉移處理」。海德格對於「怕死」的哲學分析雖然深刻,但是沒有後續的處理。此時就要借助心理學來提供一臂之力,「存在心理學」基本上補充了海德格沒有展開的心理機制。它指出一個現象:當人們無法承擔「我終究會死」這個事實時,「死亡」就會被心理系統重新包裝、轉移,常見方式包括下列三者:
(1)追求象徵性的不朽,例如:功勳、成就、名譽、聲望、傳承(子女、弟子、傳人等)、作品(文學、藝術、音樂……等等)。
(2)專業外包,例如:醫療(對抗老化、疾病、死亡)、制度(延續團體的存在與生命)、宗教儀式(追求靈性生命的延續與不死)。
(3)敘事轉移,例如:故事、傳說、他者的死亡。
換句話說:人們的「向死而在」,從「沉淪」與「分心」在存在論層面的應對,轉移到了在心理學層面的運作。根據《論語.衛靈公》篇記載,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意思是君子(有德行的人)擔心自己這一生過去了,卻沒有好的名聲被後人稱頌(名不稱焉)。就儒家的生命觀而言,這並不是追求虛名,而是力求名實相符,生前努力做到「立功、立德、立言」,希望在死後,自己的美德能有後續的影響與傳承,而且能夠得到「應有的」稱頌。然而,在道家與佛家來看,這還是落入一種世俗的執著與「轉移處理」的心理。
行文至此,我要敘述一件台灣演藝圈的舊聞,來佐證一般社會大眾在面對死亡而「轉移處理」的社會現象。楊登魁(一九三九年八月六日~二○一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是台灣著名的影視大亨,曾一手建立八大電視(GTV)及柏合麗娛樂傳媒集團,其影響力橫跨黑白兩道,被視為台灣演藝圈最具分量的傳奇人物之一。早年他在高雄創辦藍寶石大歌廳,成功地捧紅豬哥亮、許不了、高凌風及白冰冰等知名藝人,並且提攜大小S轉戰主持圈,接手《娛樂百分百》,讓兩人演藝事業登上高峰。
二○一二年十二月十七日,楊登魁因腦中風送醫,於十二月三十一日清晨在台北榮總病逝,享壽七十四歲。楊登魁病故的相關新聞,在各大報刊影劇版面的報導竟然持續超過一周以上。當時已經罹患血癌的高凌風,看到了楊登魁病故的高度新聞曝光率以及持續的新聞熱度,非常羨慕,私下對好友楊光友表示,希望自己過世時的媒體關注熱度與風光程度能夠不輸給楊登魁,也希望能夠在各大報刊的影劇版面上持續報導超過一周以上,展現出他一生「愛風光」的個性以及對楊登魁影視地位的認同。
高凌風於二○一四年二月十七日在台北慈濟醫院病逝,享壽六十三歲。楊高二人相隔一年兩個月相繼離開人世。值得注意的是,高凌風並不關心他自己的「死亡」本身,也毫不關心自己「死後生命」的去處與歸宿,卻非常關心他的「死後哀榮」,在生命的末期還一心想著身故之後,要在媒體曝光率上和楊登魁一較高下,這是非常典型的「轉移處理」。
第三步:鬼故事登場——
「死亡」被說了,但「不是我的」
面對「死亡」的「轉移處理」模式,只是轉移了關注的焦點,同時也轉移了面對死亡的焦慮,但並未真正處理問題,還有後續的發展;而「鬼故事」正是這套轉移機制中,最穩定、最古老、也最安全的一種形式。
經過一系列的深入分析,現在我們終於能夠回答一開始的核心問題之一:為什麼大眾喜歡鬼故事?因為鬼故事完美符合了「分心」加上「轉移」的雙重需求。鬼故事能夠同時做到下列四件事:
(1)能夠公開而且沒有避諱地談論死亡,所以死亡焦慮有了出口。
(2)能夠談得很具體,所以好奇與探索的情緒被刺激,怕死的心理壓力有了宣洩的機會。
(3)但所談的死亡是屬於他者,所以我不必承擔。
(4)所談的死亡故事有結尾,所以恐懼被收束。
然而,從海德格角度看:鬼故事只是一種讓「向死而在」的焦慮暫時失效的文化技術而已。雖然「死亡」被放進「故事」裡面輾轉敘述,卻沒有直接面對「我此生如何活」的根本問題上面。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鬼故事講得很多,但真正的「死亡」本身卻談論得極少。(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