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映嘉

繼二○二二年以《七五計畫》驚豔坎城影展後，導演早川千繪在最新作品《風葵的夏日物語》（Renoir）中，將那把解剖社會疏離的手術刀，轉向了更具私密色彩的家庭記憶。這部帶有自傳色彩的作品，將時空撥回一九八七年日本經濟泡沫的巔峰，透過一個十一歲少女的眼眸，重新探尋人性深處最幽微的地帶。

構築心靈的防禦機制

走進這部電影前，觀眾必須先卸下身為大人的傲慢與束縛，找回小學五年級時對世界充滿好奇、卻又對周遭變動極度敏感的嗅覺。早川千繪筆下的少女風葵，並非傳統銀幕上那種符號化的天真孩童，她的大膽源於一種對世界不帶偏見的渴望，使她對催眠術、心靈感應等神祕禁忌充滿著迷。

這種對禁忌「又愛又怕」的心理，促使她撥打起電話交友，甚至跨越界線與陌生男子赴約。

在那場半真半假的冒險中，風葵在愛戀與危險的邊界試探，展現出孩童內心鮮少被提及的欲望與權力。這份超齡的敏銳，更讓她洞穿了母親的外遇。

她沒有像大人那樣哭鬧質疑，而是運用自己對神祕儀式的偏執理解，試圖以「作法」這種荒謬卻純粹的方式，斬斷那段扭曲的關係。這不只是孩子氣的惡作劇，更是在她能力所及範圍內，對即將崩塌的家庭展現出的沉默叛逆。

早川千繪在本作中展現了極高明的敘事筆法，她巧妙地利用風葵的奇幻想像來玩弄觀眾的期待。從開篇那場讓人虛驚一場的「假葬禮」，到後段如脫韁野馬般的赴約歷險，導演透過這種虛實重疊的筆觸，呈現孩童如何構築心靈的防禦機制，去消化周遭親人的死亡威脅與情感裂縫。

無須言語的階級落差

鏡頭不斷追隨風葵在夏日午後的身影，透過她澄澈的眼睛，成人世界的偽善與愚蠢無所遁形：在車內等待太太與第三者談判、表現得極其窩囊的男子；或是風葵前往富有同學家，當她脫下鞋子露出舊襪子時，露出鄙夷表情的母親……無需半句對白，階級落差與人情世故的殘酷已悉數托出。最令人莞爾的對比，莫過於當父親在家中病倒、全家陷入混亂時，傳來的竟是一通煩人的推銷電話，這種不對稱的荒謬感，完美勾勒出泡沫時代背後的空虛與冷漠。

「人永遠無法真正理解另一個人」或許是風葵在那個燥熱夏天最殘酷的領悟。這部電影最迷人之處，在於運用風葵的視角，與各種看似細碎的日常對話，不斷撞擊著這個世界，早川千繪將那些包裝完美、社會化的外殼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早已脆弱不堪的真相。

我們在風葵那張單純的臉龐中，察覺到了一絲絲屬於大人世界、不可言喻的深淵。在那裡，純真與潰爛共生，而我們也就在這份撞擊中，被迫重新審視那些隱藏在平靜生活下的暗潮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