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清香

「借問，神經科佇佗位？」一位神情慌張的阿媽急匆匆走進醫院，一開口就用台語發問。服務台的值班人員聽不懂，只能向我投以求助的眼神。我輕聲追問：「恁是欲問神經內科，抑是神經外科？」阿媽愣了愣，手指著頭畫圈圈：「阿丟神經科啦！」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她要找的是「精神科」，瞬間化解了她的焦急。

過去常看見那些穿著背心的義工，在醫院大廳裡穿梭，親切地引導病患，讓人倍感安心。那時，我心裡就埋下了一個小小願望：退休後，我也要成為這樣的人。於是，經過一連串的訓練與實習，我終於也穿上這件背心，站上醫院的第一線。

服務台雖只是大廳一角，卻是人生百態的縮影。有人來借輪椅、雨傘，有人要換零錢、借文具；有人迷路找不到診間，有人不會操作掛號機或繳費機。大廳地板髒了要立刻通知清潔，雨天還得搬出「小心地滑」的立牌。偶爾也要處理不受控的民眾在廁所拉衛生紙玩。更多時候，我們還得成為「情緒垃圾桶」，有人把焦躁與不滿全盤傾倒出來，我們只能耐心傾聽，偶爾安慰幾句。這份工作不只是雙手服務，更需要用心陪伴。

記得有一次，一位壯碩的年輕女子氣息微弱地走到服務台，說已經兩天兩夜沒睡，也吃不下東西，整個人隨時會倒下。我們趕緊推來輪椅，幫她掛號送診，沒多久，她帶著笑容走回大廳，腳步輕快許多。讓我感受到醫院不只是醫治身體的地方，更是修補人心的避風港。

第一次為視障病人導引時，他的手輕輕搭在我肩上，我感覺自己承載的不只是重量，更是一份深深的信任。隔些日子再遇見他時，他卻已坐在輪椅上，因病情惡化無法再行走，我心中一陣酸楚，只能默默祝福。

還有一個小朋友來看診，緊緊抱著一隻破舊的小熊布偶，哭得稀哩嘩啦。我蹲下來輕聲對他說：「別怕，小熊也陪你看醫生喔！」孩子聽了破涕為笑，還把小熊遞過來要我幫牠掛號。那一刻，我心頭一暖，原來一句話，也能讓恐懼化成勇氣。

當然，義工的工作並不總是輕鬆。有街友每天一早進來借輪椅吹冷氣，吃喝拉撒全在醫院，直到晚上才歸還，還留下一股異味，最後醫院乾脆準備了一輛「專屬輪椅」給他。雖然社會局曾介入安置，他卻不願接受，只想過自己的日子，讓人無奈卻也只能尊重。也曾遇到貴婦模樣的太太，穿著高跟鞋，還要求義工幫忙推她先生的輪椅，真是哭笑不得。

有時病房護理人員會打電話來，請我們幫忙推病患去地下室美容院洗頭，協助不便的病人推輪椅去看診、作復健，甚至如廁，更是常有的事。有人笑說我們是「免費看護」，但我覺得，這份心意才是醫院最珍貴的風景。

當義工，最常收到的就是一句「謝謝」，短短兩個字，卻像一股暖流，足以化開所有的辛勞。偶爾有人送來一顆水果、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謝謝你們，讓我今天不那麼害怕。」那份真誠，讓我體會到「施比受更有福」。

雖然後來因為生活忙碌，不得不暫時放下義工工作，但那段日子早已深深烙印在心。穿上背心的那一刻，我只是想幫助別人；脫下背心的今天，我才明白︱︱其實被療癒最多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