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議震

「醉月樓」裡另一起不可或忘的文化盛事，則發生在一九二六年六月三十日，這一天「中央俱樂部」在醉月樓召開大會正式成立，台灣第一個民間募股的文化組織於是創設，不久由中央俱樂部成立的「中央書局」於一九二七年一月三日在台中正式開幕。



讀過林獻堂《灌園先生日記》的讀者，對於「醉月樓」應當不太陌生。據統計，林獻堂在日記裡提及醉月樓「三百九十六」次，洗塵、餞別、吉慶、共商大事，兼而有之。

醉月樓是何風貌、有何異力？如此令人流連，是飲宴佳餚？抑或胸懷壯志一眾共聚醉人？月，在東、西方文化裡經常被賦予諸多想像，天邊的月不可及，故而文人不時寄託遐想，有以月喻人，有以月相思，有以月懷古，或以月憧憬未可知的世界。

出身霧峰的林獻堂，家中「萊園」裡也有一幢以月為名的「飛觴醉月亭」，亭建於園內水潭中的荔枝島上，這座軒亭昔為林獻堂祖母羅太夫人觀戲戲台，羅太夫人故後，林獻堂弟林階堂將戲台牆面除去，改為有頂無牆、四面開放的亭榭，援引李白名句「飛羽觴而醉月」，定名「飛觴醉月亭」，亭島四周環水，以橋接岸，此景便是當年梁啟超訪霧峰林家筆下「新詞休唱荔枝香」所在。

梁啟超所詠「海隅景物勝中州」的「萊園」，是台灣近代史裡的重要場域，並為櫟社、台灣文化協會、一新會成員重要聚會之地，各式約集影跡散佈花園裡的五桂樓、夕佳亭、柳橋、飛觴醉月亭，彼時文化的、政治的、請願的、社會的議題，亦曾因萊園之會，產生莫大的轉變。

其中最著名的政治事件莫過於「一九三○年八月八日，台灣總督石塚英藏偕妻女攀登玉山後，到霧峰拜訪林獻堂，數日後，八月十七日。台灣地方自治聯盟獲准成立。」（據中央研究院數位文化中心開放博物館之「總督石塚英藏拜訪林獻堂」條目），這場歷史上重要的會面裡，林獻堂設宴款待石塚英藏，席間細談了什麼，後人難以全盤了解，總之從結果來看，這場盛宴是成功的，而負責操辦筵席者便是《灌園先生日記》中一再出現的「醉月樓」。

一九三○年八月十七日，林獻堂、楊肇嘉、蔡式穀等二百二十七人群聚共決大事–成立「台灣地方自治聯盟」，地點正是台中綠川旁的台灣料理店──「醉月樓」。

「醉月樓」裡另一起不可或忘的文化盛事，則發生在一九二六年六月三十日，這一天「中央俱樂部」在醉月樓召開大會正式成立，四百一十六名股東中七十人出席集會，推舉曾因治警事件身陷囹圄、櫟社發起人之一的林幼春為議長，確立張濬哲為社長，莊垂勝為專務取締役（近現今之執行董事），台灣第一個民間募股的文化組織於是創設，不久由中央俱樂部成立的「中央書局」於一九二七年一月三日在台中正式開幕。

從中央俱樂部發起人名單：林獻堂、林資彬、張濬哲、莊垂勝、陳虛谷等，股東：賴和、林幼春、林階堂、楊肇嘉、林茂生、張煥珪等，陣容堅強可見雄心，然如此文化精英聚合，中央書局商務運作便能一帆風順？

在《書店滄桑─中央書局的興衰與風華》〈中央書局大事紀〉中引述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林獻堂日記提及中央書局「年年虧損」：「資彬來，問中央書局俱樂部解散，贊成與否。」一九四八年三月十一日：「煥珪、垂勝、清泉、雲龍來，商中央書局欲借一千萬元，許之五百萬元，餘五百萬元用個人名義出借。」，一九四九年三月三日：「清泉來，商中央書局欲借五千萬元，余許之二千萬元。」

所幸一九五一年〈大事紀〉記有：「中央書局印刷教科書，漸漸走出虧損。」

中央書局位處台中市中心，作家、音樂家、藝術家與之關聯者眾多，諸如賴和、呂赫若、陳澄波、廖繼春、張文環、郭雪湖、陳千武、陳夏雨、李石樵、呂泉生、林之助、洪炎秋、徐復觀、張深切、岩上、施翠峰、洪醒夫等，各有著關於中央書局無法抹去的歷史記憶。

承載著傳遞思想與播撒文化種子之功的書店，縱使播下的種子不必然悉數萌發、成苗亦未必長成，從事者若非浪漫即深懷壯志。一百年前中央俱樂部創立，豪氣干雲，其巨大動力源泉為何？興許《灌園先生日記》得以解惑。

抑或自林幼春詩作〈晚秋偕友人登近村諸峰吟眺至暝而歸〉可味一端：「少年未解興亡感，忽漫登臨一惘然。況是梁園人散後，恰當汾水雁來天。遠山失色如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