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玉昌
在電影中,導演弱化了歌曲〈內布拉斯加〉的音樂技術細節,強化了父子線與內在恐懼,清楚表明,這不是一部寫給樂迷的製作筆記,而是一則關於創傷,自我認同與逃離命運的故事。
在多數音樂傳記電影熱中於「天賦被看見、巨星被打造」的敘事慣性時,《史普林斯汀:走出虛無》(Springsteen: Deliver Me from Nowhere)則像一種逆流而行的存在。它不急於回答布魯斯史普林斯汀「如何成為」布魯斯史普林斯汀,反而執著地把焦點放在一個並不太討喜、卻更真實的問題上,透析一個已經成功的男人,如何在名聲的空洞裡,避免被自己吞噬。
脆弱求救留給音樂
電影將時間鎖定在一九八一至一九八二年,「河流」(The River)全球巡演結束之後,歌曲〈內布拉斯加〉(Nebraska)誕生之前。這一小段時期,在一般傳奇敘事裡向來只會是註腳,但在導演史考特庫柏(Scott Cooper)眼中,卻成為理解布魯斯人格與創作倫理的關鍵因素。
當布魯斯選擇遠離舞台、離開E街樂隊(E Street Band),獨自回到新澤西鄉間,用一台四軌卡帶錄音機反覆錄下那些粗糙、低傳真,甚至不適合被發行的歌曲時,影片想傳達的,不是一張專輯的誕生,而是一種自我防衛的姿態。
這種姿態,根植於童年。片中對家暴與父子關係的描寫極其節制,幾乎沒有戲劇化的暴力場面,取用長期的沉默、不穩定的情緒氣壓,如孩子對腳步聲與門響的過度警覺,讓觀眾理解那不是一次創傷,而是整個童年都活在不安全感之中。父親並未被塑造成簡單的反派,他的暴力與冷漠來自失業、男性尊嚴的崩潰,以及那個時代不允許脆弱被說出口的結構性失敗。於是,父子衝突不僅是私人傷痕,還是階級、時代與男性角色瓦解的縮影。
在這樣背景下,音樂成為出口,不是夢想。布魯斯並非渴望被世界聽見,而是迫切地想離開那棟房子。成年後,對於情感的逃避,他害怕承諾、無法久留於親密關係,藉巡演跟工作把自己填滿。種種行為都可理解為童年陰影下,求生策略的延續,其根本恐懼,是害怕在情感裡失控,把暴力或冷漠複製下去,變成像父親那樣的男人,於是他選擇「不進入」,將誠實、脆弱和求救,全部留給音樂。
這也正是電影與原著及自傳之間,素材選擇最關鍵的差異,傳記對於歌曲〈內布拉斯加〉創作期間的描寫,多偏向心理分析與創作工藝,細究錄音選擇、歌曲結構與美學轉向,而電影則明確將重心移向情感敘事,它弱化了音樂技術細節,強化了父子線與內在恐懼,清楚表明,這不是一部寫給樂迷的製作筆記,而是一則關於創傷,自我認同與逃離命運的故事。
因此,〈內布拉斯加〉被選為整部電影的精神核心,絕非偶然。這首歌做了三件其他歌曲不敢做的事,它「完全拋掉英雄視角」、「拒絕任何情感宣洩」、「讓敘事者看起來像一具被抽空的殼」。這些不是懺悔,也不是控訴,只是冷靜地陳述一個已經失去情感語言的人。導演真正要呈現的,是一個藝術家如何恐懼自己有一天,會變成那樣的「空殼男人」。
如何避免重蹈覆轍
在影像與聲音上,這種恐懼被轉化為一致的美學選擇。低飽和、偏灰的畫面,顆粒感極強的攝影,鏡頭經常停留在背影與側臉,讓空間本身承載情緒。音樂的使用同樣克制,完整歌曲被刻意拆解,只留下示範(demo)、殘響與磁帶雜音,音樂在此不單作表演,也是心理空間,是布魯斯腦中無法停歇的聲音。這種反商業、反煽情的處理,使得音樂與角色的孤獨高度同構。
飾演布魯斯的傑瑞米艾倫懷特(Jeremy Allen White)極其出彩,他不追求模仿,而是呈現一種疲憊、焦躁、內縮的狀態,演活了一個隨時可能被自己擊垮的人。與之形成張力的,是傑瑞米史壯(Jeremy Strong)扮演的經紀人,這個角色不似傳記片中的功能性配角,倒像站在商業與藝術間的緩衝器,他理解一張「沒有單曲、不巡演、不露臉」的專輯,對布魯斯而言不是精於算計,而是心理止血。
全片不製造神話,甚至拒絕討好觀眾。對願意靜下來傾聽的人,是一次成熟而誠實的心理素描,對期待傳奇再現的觀眾,或許會顯得緩慢、封閉和冷淡。但在這個被高度包裝的年代裡,這樣一部低聲說話的片子,何嘗不是一種立場,畢竟〈內布拉斯加〉這首曲子,描繪的是一個失去情感語言的男人,電影聚焦的,就是一個孩子,如何避免重蹈父親那種失敗的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