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瀟君
「你那兩邊……?」煒悄悄靠近我,語氣裡有點猶豫,也有點頑皮。
沒等她說完,我就舉手投降大叫:「破功啦!」
朋友們齊刷刷看過來,我笑著把頭髮撥到耳後,亮出我刻意配戴的一彩一黑兩個風格大異的耳環,它們互不相干卻硬要牽手似的,在我耳垂上各自為政。眾人一陣驚呼,笑問這是什麼新潮流。
對我來說,這是一場長達四個月的社會實驗。
幾個月前,南加文友們聚餐,出門前,我覺得穿得太素,又剛剪了短髮,於是翻出一紅一黃兩副耳環想加點顏色,但要戴哪一副,卻難以抉擇。喊女兒來幫忙挑選,她涼涼地丟下一句:「都可以啦,這種場合沒人看你啦。」
這句話惹到了我。於是心一橫,左耳掛黃,右耳戴紅,半是挑釁半是幽默,和女兒打賭,想看看聚會上究竟有沒有人有眼光。
餐會菜餚豐富,有人唱歌,有人猜謎,談笑風生,文藝吹捧。散會後,大家還不捨得走,二十多人在餐廳門口握手流連,拍了好多照片。
回到家,女兒問:「有人注意到嗎?」我愣了一下,才猛然想起,竟然忘了自己戴著左右相異的耳環。
女兒拍手大笑:「你看吧!我就說沒人看你啦!」宣稱贏了這場賭局。
我不服氣,說不定大家看到了,只是默默在心中稱奇,不好意思開口。女兒笑我賴皮,我們決定發訊息問當天所有參加的文友:「你記得我今天戴的耳環嗎?」
訊息一一回來,答案出奇一致,沒有人注意到。
我只好低頭認輸,卻忍不住開心。這意味著,往後出門再也不用為耳環搭不搭衣服煩惱了,原來,所有的焦慮與精心,都只是自作多情.
但我沒有放棄這個耳環遊戲, 反而玩上癮了。
四個月來,不論是文友聚會、社團餐敘、和女兒們出遊,去朋友生日宴,我都堅持左右不一地佩戴耳環。有時是圓配方、有時是木配金、有時是珍珠配羽毛,有時是一邊垂墜一邊幾何。
聚會有時是流水席,有時是兩人對面深聊,我總心懷期待:總有人會發現吧?總有人……
上周公司聚餐。在場有我的外甥,從小跟在身邊喊小阿姨,十幾年來養成了觀察我情緒起伏的本事;還有老友美齡,她學的是數學和工程,觀察力一流,我們曾笑稱未來要一起開私家偵探社。還有幾位跟我工作超過十年的員工。
我故意坐在明亮的陽光中,讓短髮旁的耳環在光影中若隱若現。心想:這是最有可能被揭發的一天。結果聚會結束,大家道別揮手,仍舊沒有人看出我耳朵上的小心機。
二十多場聚會過後,我默默在心裡頒給自己一個服裝自由獎──獎勵自己以後出門不必費心配色搭飾,因為,真的沒人在看你。
直到這次的聚餐,煒的那句話打破了我漫長的耳環挑戰實驗。我問她:「怎麼可能?連我女兒、外甥、還有那雙偵探眼都沒發現耶!」
煒笑著說:「你忘了我的興趣是設計耳環嗎?」難怪古人說「觀者,看也;不觀,不為無目,乃心無所繫。」人們之所以沒發現,也許不是視而不見,而是心無所繫。而這遊戲,也讓我明白,很多時候,我們為了那些「大家會看」、「會被別人笑」的精心,其實不過是和自己的一場私語。
破功了,該放棄我的服裝自由嗎?轉念一想,嗜好是觀察耳環的人,可不多見;設計耳環的人,就更少了。
這獎盃,我或許還可以暫時收藏著,繼續在「沒有人看你啦」的庇護下,自由穿著。
反正,我還有好多不同的耳環,還沒戴出去讓人「沒看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