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淑惠
我三十六歲那年,終於申請前往菲律賓與父親會面,這是我第二次見到父親,是時我已婚育有兩女。父親深知這些年,我過得清苦,且養育一弱智女兒,父親淚流滿面擁著我說:「在我有生之年,一定會好好照顧你們的生活。」
父親經營雜貨店,為感恩當年出獄受到流浪漢接濟,店中設有「流水食」,供應流浪漢免費餐食。菲島天氣炎熱,他赤著胳膊穿短褲,扛貨進進出出,望著父親汗流浹背的背影,我心中湧起一陣酸楚。
這次見面,父親親口對我講述身世的片斷記憶:當時五歲的他正熟睡,半夜被人偷抱離家,家中生父是軍人,腰間佩帶短槍;被賣到祖母家時,祖母的閩南話他全聽不懂,只記得他看到花,說「花」,但是祖母糾正說是「灰」。
此時姓氏、籍貫我已不在乎;只心疼父親命運多舛,從小與家人失散,後與妻兒長期分離,決心要努力賺錢讓父親放心。
與父揮淚道別後,我辭去教職,投身貿易,沒日沒夜奔波港、台、菲、大陸。多年後父親心肌梗塞病逝於馬尼拉,享年六十二歲。大樹倒了,我與母親後來輾轉遷居台北。
父親像一隻風箏,幼時被強風硬生生狂吹到他鄉,落地不久又被吹越汪洋到異國,人地生疏、言語不通,努力求生傾盡全力拚搏,所攢的每一分每一毫都給了家人。可是這隻風箏,卻早逝,在菲斷了線,葬於異國。
他栽培我們姊弟三人上大學。 大弟在一九六○年代留學加拿大,學成回港擔任政府高階職位;二弟往菲國學醫,至今在台北執業。父親曾寫信要我習醫,所以我也報考醫科,但在大考前十天,有位讀護理的朋友來訪,無意間說醫科要解剖屍體,我猛然想起童年驚見賊頭屍體的陰影,立馬改考工科,進入福建師大數學系。後來我從事貿易,終日與數字為伍,也算學以致用。父親為我們花盡積蓄,提供學費,盡其所能給予溫暖及未來,他的人生是我們家族堅韌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