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慧如
胡適說過:「做學問要在不疑處有疑,做人要在有疑處不疑。」近聞某國考的國文科作文題目,採胡適此言為題幹,以「在疑與不疑之間」為題,命為論說文一篇。今援題以試作。
該題幹看似以「疑與不疑」為核心,其實另一焦點在「胡適說」。若真正聚焦在「疑與不疑」,就事論事,擺落名人名言的夾纏,論述原或灑落可期;「胡適說的」,卻把重點偏移到「人」,使得此話「不得懷疑」。如是我聞:胡適在〈四十自述〉說過,他回嗆母親:「娘什麼娘,老子都不老子了」。據此以推,老子都不老子了,胡適還什麼胡適呢。出自同一人的話語,態度卻前後矛盾,那麼「做人在有疑處」,究竟該疑或不該疑?
如是我聞,胡適的「做學問要在不疑處有疑」,其來有自,並非首創。宋人張載早就說過:「讀書先要會疑。於不疑處有疑,方是進矣」、「可疑而不疑,不曾學;學則須疑」。胡適的:「做人要在有疑處不疑」這句話,建立在前人:「讀書先要會疑」的觀念上,是「做學問要在不疑處有疑」語氣的延續。「做人要在有疑處不疑」,依傍前人言論而生,未必是貨真價實的主張。
「做學問要在不疑處有疑,做人要在有疑處不疑」,因前後句式相反相成,容易引導讀者理解為語義的相依相傍。這兩句雖並駕齊驅,卻盡顯權宜搖擺之姿;它們本在發話當下的時空背景中,因病發藥,隨時處方,卻因結構對照而給人苔蘚附身、同卵雙胞的感受。
就句式而言,「做學問要在不疑處有疑,做人要在有疑處不疑」,短短兩句出現四個「疑」字,說明這話的發言者清理出兩種「疑」的對象和方式。以「疑」為命題核心,因為學或做人而處理方式迥異,使得這兩句話彰顯出一個懷疑論者辨明利害後的抉擇。
疑、不疑,這兩種看似相悖離的思考方式所以形成,和發話者看到或體會的人生實相與世界實相有關。從「疑」的視角入手,沒有任何事物「不可疑」;從「不可疑」的視角入手,沒有任何事物「可疑」。疑與不疑之間的命題,一如莊子和名家的異同之論,可能出於哲學的興趣,也不無可能回應了當時多家爭鳴、卻未必能溝通的現象。
「疑與不疑」在句子裡產生的作用,如同《孟子‧盡心》:「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一樣。究其實,「利」與「仁義」原為外交場合信手拈來的棋子,卻被挪以為孟子對「義利之辨」千古不移的自證;「疑與不疑」同樣有為而發,不宜拘執,或據以為道德至論。
因此,無妨把「做學問要在不疑處有疑,做人要在有疑處不疑」,整體看作:「以開放的心態待人處世」的廣義言說,而不須在「疑與不疑之間」較真,因為那是一個草蛇灰線般的命題。在廢話連篇、假話不休的世界裡,胡適的這兩句話也避免了對話的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