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稱出家弟子俗家的父母為「親家」,兩年舉辦一次「佛光親屬會」交流聯誼。圖為2001年8月,大師與參加佛光親屬會的弟子及佛門親家於佛光山不二門前合影。圖/佛光山提供
文/星雲大師
早期的台灣女性地位不高,我經常勇敢的為女性講話,並且提倡兩性平等。曾有同參嘲笑我是「婦女工作隊隊長」,並質疑為什麼弟子中大都是女性出家?其實,無論哪個宗教,本來就是女眾比較多。因為女眾的心地柔軟,心思細膩,性格上與宗教比較相應,對於心靈層面的追求,也比較容易自我發覺。
我對待女性的確很熱心,總覺得「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我應該為弱者發聲。我倡導男女平等,實際上要做到真平等很困難,因為基本上男女性格不同,男眾的體能、力氣比女人大。但除此之外,生命人格是平等的。好比佛陀開悟後的第一句宣言就是:「眾生皆有佛性。」並且主張「四姓平等」。
為此,我在佛光山佛陀紀念館陳列的十八羅漢當中,就列有三尊女眾羅漢,雖然這是佛教弘傳史上的創舉,但事實上,早在佛陀時代就有女眾修道成就的記載。所以,無論男性、女性,公平正義是很重要的,基於佛陀的教示,強調男女平等,佛光山也重視「四眾弟子,僧信平等」,相互尊重。
一般說來,凡夫的情愛比較貪戀於男女之情。如果情愛能夠隨著我們人格的遞增而日益提升,隨著道德的長進而日臻純淨,那麼凡夫的情愛也會愈來愈昇華,從愛自己、家人,進而愛世界全人類。
憐貧老幼 普濟眾生
記得我來到台灣,才剛有飯吃、有安定的住所時,就想到:應該還有很多孤苦無依的小孩,或者無人奉養獨自生活的老人家,總想要為他們做些什麼事。那時,我們沒有育幼院、養老院,也沒有多餘的房子可以讓他們居住,只有把一部分的僧寮讓出來給他們使用,以盡一己之力。
到了1967年,宜蘭耶穌教創辦的一所「蘭陽救濟院」,在經營上出現困難,希望我助一臂之力。我感念天下的老人,都是我的父母,便應允接收這所老人院。那時,我問佛學院的學生,有誰願意前去服務嗎?甫畢業的紹覺、依融,兩個人一舉手就是服務了四十年,從未忘記初心。1976年,佛光山內另外開闢一區,設立了「佛光精舍」,提供老人頤養天年;1995年,我也受高雄縣政府的委託,接辦管理鳳山「崧鶴樓」,成為第一所公辦民營的老人公寓。
這許多老人家,鶴髮童顏,甚至有高齡一百多歲的長輩,我都可以稱他們祖父、祖母了。老人的體力、眼力等各方面功能雖然退化,但老人擁有豐富的人生閱歷,可以作為後代學習的榜樣,可以把智慧、經驗傳承給後代,所以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老人實在不能輕視。
育幼的部分,1969年時,佛光山照顧的小孩愈來愈多,有的父母不在,有的是警察送來,甚至也有來自印尼、馬來西亞的小孩。
最初,也有孩子父母姓名不詳,我就說:「就全部登記在我的名下吧!」因為我俗家姓李,所以育幼院裡很多的小孩就跟著我姓李了。
弟子中也有人持反對意見,他說:「師父,你不可以這樣做,登記你的名字,不只會被人誤會,將來他可能會要求把佛光山的產業轉移給他。」
當時,我沒有顧忌,堅持決定這麼做,為什麼?這些孩子的心性純潔,都是可愛的兒女,我走到哪裡,他們見到我,總是師公長、師公短的熱情叫喚,教人怎麼不增加對他們的親情呢?
《禮運.大同篇》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們都是生命共同體,很多的父母生下兒女後,沒有辦法教養他們,我們尚有微薄之力,幫忙照顧又有何難?生命寶貴,有尊嚴的愛才有價值,我們給予他慈愛,如自己同胞兄弟、骨肉親人,這種愛才能獲得大家接受。
後來,我把孤兒院擴建到斯里蘭卡、印度菩提伽耶、拉達克等。我在巴西有兩百多位「如來之子」(如育幼院),道場住不下那麼多小孩,只有每個禮拜給他們一袋米、一籃菜,白天在寺院團體學習,晚上就各自回家。甚至我建議他們踢足球,只要踢到一個程度,可以帶他們到台灣來打,把台灣的足球帶上世界。另外,在馬來西亞、印尼、泰國有許多的善堂師姑,把領養的孩子送來佛光山,我也協助他們受教育、學習。看這些孩子一年一年的長大,一個一個的成長,這比任何事情更加快樂、更加有意義。
由於這樣的關係,我經常想到這許多小孩、老人。甚至,路上碰到衣衫不整的小孩,就想到可以跟我回佛光山;見到無依的老人家,就想到可以請這些長輩到我們的老人公寓居住。心中擁有對兒童、少年、老人的愛,覺得愛個人太渺小,愛大眾、世界,普愛芸芸眾生,才能擴大自己的世界。
佛門僧情 道情法愛
「愛」情要有恭敬,是一種淨愛。對於小孩、老人,或是殘障人士,要學習愛他們,不能嫌棄。愛不是占有,而是奉獻,如同培養愛情,不是只愛「我」的,也要愛「你」的;因為愛不能據為己有,愛要當禮品送人,占有的愛情是下等的,奉獻的愛情是上等的,享有的愛情是高等的。
我們雖然出了家,俗家的父母、眷屬仍是離不開自己的生命。我曾經見過家師志開上人寫了一封信給我的母親,向他告知我的學習狀況。信上開頭稱謂寫著「親家大人」,我恍然大悟,並且留下深刻的印象。原來,生我的父母,可以跟佛門的師長成為「親家」。
數十年後,也就是1993年,我在佛光山首次舉辦「佛光親屬會」,邀請徒眾的父親、母親來佛光山,和他們的兒女一同和我聚會,讓大家成為親家。我有很多徒眾,他們都有父母家人,所以我有百千個兒女,我更有百千位以上的親家。
想到家師志開上人,他是我如父如母的恩師,對我的愛護,雖然不像父母愛小兒小女般的處處關照,但是,師父對我用心良苦的嚴厲,卻深深的影響我日後的出家人生。師父為了讓我安住,在少年成長期,他從未給我一毛錢,雖然日子艱苦,卻養成我沒有用錢的習慣。後來我身染瘧疾,師父並沒有噓寒問暖的安慰,只是差人送了半碗鹹菜給我,那意義深重的半碗鹹菜,讓我立下弘法的志願。師父對我的種種,點滴回憶起來,看似無情的教育,其實隱藏多少對我的「深情」,殷切盼望我不忘初心、不離佛道的大愛,正所謂「愛之深,責之切」啊!
人雖然有七情六欲,但是情愛可以昇華、可以擴大。愛的昇華是慈悲,慈悲就是佛教的愛,所謂「慈能予樂,悲能拔苦」,予樂拔苦的生活中,不只自己充滿了愛與慈悲,更能帶給別人快樂。可以說,我的「愛」情像冬陽,溫暖大地;像和風,給予生命清涼。
其實,修道人對於信仰本身就是愛,好比我愛佛陀,我才能信仰他、恭敬他;如果我不愛佛陀,不信仰他,我怎麼拜得下去呢?就因為愛佛教、愛常住、愛大眾,愛很多利益人天的事業,我更感到世界的寬闊,怎麼能為了狹義的愛而裹足不前?希望今日有志的青年,能普施大愛。愛個人容易患得患失,是私愛、小愛,也是「有礙」的;愛眾生是普愛、昇華的愛,能夠一切「無礙」。
我們要當一位愛書人、愛道人,甚至愛一切事物,所謂「吾有法樂,不樂世俗之樂」,更可以學習做一位愛佛人。世俗的感情,如同盛開的花朵,嬌豔燦爛,但轉眼間,隨時變化;超凡的感情,無情卻似有情,長養我們的法身慧命,「莫嫌佛門茶飯淡,僧情不比俗情濃」,這淡中有味的佛門僧情,才是真正雋永的道情法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