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盈君
昨天,趁天大白,陽光潑灑得如同冬季的救贖,我在動物園、體育館附近來回逡巡,怎麼也找不到去年年底為了調養身體而就診的中醫,昨還想就診後在附近散步,可以的話直行到大賣場閒逛,再轉上幾段路抵達某大學側門;但胡走瞎逛近半小時,便迷路而耐心空乏,低頭察看手機地圖,明明診所就在附近,我卻逃不出迷障。
假日市集搭蓋攤位的帆篷之聲、鐵柱之響漸漸散播,我穿越其中,先是寬心欣賞他們的忙碌,但發現就診時間即將到來,便緊湊起腳步,然而那攤原本冷滯的炒麵、貢丸湯店,如今已大冒灼燙的白煙,有如即將出駛的蒸氣列車,至於鍋釜中的臭豆腐,沾染熾熱的豔紅,辣氣升騰,白玉胴體的豆腐靜待顧客的咀嚼吸吮,則也都準備好了。而我卻仍腳步凌亂。
走上動物園旁的斜坡小道,一獼猴吱地向我招呼一聲,牠越過枯乾枝枒,攀到鄰近外牆的地方,其下就是深坑溝壑,牠長年住在裡頭躲避寒冷,夏季則作為暑熱之蔭,然而此時牠盪向天際,使我錯以為將離開動物園,成為我的攔路虎。然而什麼也沒發生,我們錯開彼此的命途,牠的生活為人所照顧觀賞,而我正尋找一所預約的中醫。
後來才發覺診所掩映在攤商後方,突然回憶滿檔:
那是某個夏季的夜晚我首次就診,醫師詢問我症狀與渴望調理的體質,他把完我脈,便說缺血、肝鬱、腸胃不佳,建議我別吃糯米,蛋盡量打散,讓蛋白蛋黃間雜相混,不可食用筍、地瓜葉等冷心的食物,那對我而言反是炙傷,他勸我面對人生何必思慮紛雜,心寬地生活,也許獲得更好的結果。
每回醫師說起我的病症,對我的身體有所指教時,露出口罩上的雙眼充斥思索的皺眉,偶爾,我看那皺縮的小眼因為我的顛簸道途而變得狹隙,當他蹙得愈緊,我愈感到歲月一絲絲地抽走我的精神氣力,最後連血液的奮發都不留餘地了。
醫師說,開給你一帖藥,也許能逼出洶湧的成效,我想像或許能如同紅海濤瀾奔流、熔岩爆發?那時開心拿此藥,走在夜晚闃寂的動物園小徑,唯見遠方慢跑的人們,唯聽一丁點人聲洋溢幸福笑鬧傳到我的耳際,然而即使是夏天,卻還覺得冷的,畢竟夜晚了,畢竟人的身體也有夜間寒涼的時刻。
然而更多的是感動,他以指尖傾聽我的五臟六腑,陳述沉痾,那多半是自己粗糙地面對生活起居時所不察的,向外的雙眼,聚焦在他人、社會或國際的磨難上,向外的耳際,聽聞此間的苦楚哀號,卻忘記看向自己、聽聞自我,當然生活有時像碎紙機,攪渾節奏,但總有風平之時,我卻無法及時校正。
步下斜坡後終於抵達診所,推開而見,我拋出的第一句話便是抱歉我來晚了。太久沒來,忘記路線。那櫃檯的人還如去年,安靜穩腿地站著,類似的帽T,花白頭髮,永是這麼良善如朵乾燥花,不病不敗似的。
走入診間,指尖的溫度碰觸冰冷的腕,點滴融化的是被探照看透的體魄,又一一解體在醫師的面前,於是他說,先設法溫補以處置一向不好的腸胃,把血液暖暖緩緩地送到四足各處。也許他不知自青少年以來我就是變溫動物,融入季節的明燦與愁思中,冷熱變幻於體魄之中,永遠自成宇宙,或者總受環境影響,不得不被干擾所致?他依舊皺眉,後來舒緩,也許將我引至佳善的歸處,使他的思索逐漸明朗。
離開診所,我已無心再遊逛,市集逐漸歡騰,而鄰近動物園的停車場也已滿位,想必閒鬧的聲音慢慢凝聚,在不想被淹沒之前,我得趕緊騎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