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鄒敦怜

小時候的我，是個被世界溫柔包起來的孩子。衣服怎麼穿、頭髮怎麼綁、書桌放在哪裡，父母總替我安排妥當。我不用煩惱，但心裡偶爾會升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如果有一天，我也能替自己做點什麼，那會是什麼感覺呢？

那一年校外教學前，我突然鼓起勇氣對媽媽說：「這次的零食，讓我自己挑，好嗎？」媽媽愣了一下，卻把錢放進我手裡。我以為自由從此展開，像打開一扇亮著光的門。

走進大賣場，我和弟弟推著推車在人群間穿梭。貨架上顏色繁多、形狀各異的零食像在招手。我原以為做選擇是一件輕鬆的事，沒想到真正站在選項面前時，心反而開始亂了：「這個會不會太甜？」「那個吃得完嗎？」「這裡面會不會有我不能吃的成分？」

念頭像一隻小猴子，跳上跳下，連我自己都追不上它。弟弟在一旁興奮地東指西看，捧著各種可愛包裝來問我能不能買，我卻一次次搖頭。外在的自由愈多，我的心反倒愈來愈緊。

回到家後，我疲累得倒在床上，很快睡著。多年後再想起那一天，我才明白：真正讓我累的，不是逛街，而是自己的心。

佛法說：「心若不定，境轉則亂；心若安穩，境雜亦寧。」

那年午後，我站在貨架前，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心如何被外境牽動——一包零食可以帶來猜疑，一個包裝可以生出欲望，弟弟的期待也能讓我焦躁。原來我所謂的「自由」，並不是解放，而是被無數念頭拉著走。

自由不是我想怎樣就怎樣，而是我能不能安住在「此刻」，看見心如何動、如何起念、如何受境所轉。那天的大賣場，就像一面明亮的鏡子，把我內心的慌亂照得清清楚楚。我才懂得：自由不在選項，而在心的寧靜；不在能挑什麼，而在能否承擔與放下。

多年後，我依然記得那個午後。它讓我明白，自由不是擁有，而是覺知；不是外在的許可，而是內在的光亮。

那天，我看似只是挑選一些零食，其實是在學習——如何從自己心裡，走向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