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Mabel Amber
得獎者/劉哲廷
〈一〉
小時候,常被不認識的大人說我「身上有動物靈」。說這話的不是乩童,就是宮廟裡遞茶的老婦。那時我不懂什麼叫「動物靈」,總覺得像是卡通裡會變身的獸人,或者是可以擁有特殊能力的祕密存在。但這些話,像某種預言,一旦說出,就開始發酵。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一次國小遠足,在山路上迷了路。大家急著找回正途時,我卻停在一棵野杜鵑旁,看著一隻螢火蟲在晝日中閃爍微光。我不知道牠怎麼活下來的,也不懂白天怎麼會出現螢火蟲,但那時我蹲下來,對牠說了一句:「我來陪你一會兒。」
後來老師在山腳找到我時,我指著遠處那條林徑說:「路在那裡。」沒有人問我怎麼知道的,甚至也沒有人發現那隻螢火蟲早已不見。那之後的幾年,這些動物「遇見」的經驗愈來愈頻繁──貓、狗、昆蟲、鳥、蝴蝶,甚至是我曾在夢中見過的動物,會在現實裡重現,如同重播夢境中的場景,卻發生在全然陌生的地點與時空。
我漸漸明白,牠們不是出現在我生活裡,而是我走入了牠們的生活。
幾個月前,男友心血來潮,買了兩隻鬥魚來養。他說那只是為了擺設,讓陽台多一點顏色和動態。我們給牠們取名,一隻叫「小灰」,一隻叫「阿貝」。後來小灰死了,阿貝還活著,活得像一則祕密:愈來愈孤僻,也愈來愈靈性。
男友靠近水缸時,阿貝會迅速游到水草後躲起來;但只要我坐到水缸旁,牠就會游到最前面,像個正在準備開場白的舞者。旋轉、點頭、撥水,甚至躺在浮葉上來回搖晃,就像在表演某種只有我們之間才懂的語言。
我問男友:「你不覺得牠在跟我溝通嗎?」
他笑說:「你想太多了啦,牠就只是條魚。」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覺。那是一種頻率、一種眼神交會背後的認知,一如二十年前,我在新店的「女生宿舍」後陽台與「斑斑」聊天的情景。那時她們養了一隻兔子,每次我去,就會被牠用後腳敲打籠底吸引注意。我會趴在地上,嘴巴貼近籠子,用氣音跟牠說話。我說的話是:「你好嗎?」牠回我的是什麼我當時不懂,但我知道那不是寂寞的動物在發聲,那是一種延宕千年的語言,在我們之間悄然復甦。
〈二〉
疫情期間,在咖啡廳工作。整條街都像空了,像城市被不知名的透明生物掏空,我在櫃台後,學會拉花、煎蛋、煮咖哩,也學會聽見地板下的聲音。
那是一種輕輕的滑動聲,偶爾伴隨細碎的啃咬,有時是在最無人的清晨,有時則是在機器轟鳴的空檔中,突然穿越櫃台下某處老木板的縫隙。老鼠。牠們不像童話裡那樣穿著背心,也不如人類想像中那樣骯髒可憎。牠們只是瘦小的灰影,在我們視野之外默默生活的居民。
店裡採用鼠籠,每次陷阱捕獲到一隻,大家就用塑膠袋裝起來,丟掉。動作乾淨俐落,像處理一份過期的備品。起初我也跟著照做,直到有一次,我親手提起那個裝著活鼠的袋子,牠那雙眼睛對上我。我看到一種明確的、不帶仇恨的哀傷。
從那天起,我開始改變做法。每次都會偷偷餵食牠們,藏一點貝果碎屑、吐司邊在角落,有時還故意讓清洗區的米飯掉下一小撮。我會故作不經意地說:「怎麼這麼髒啊,怎麼又掉渣了?」但其實我知道,有幾雙眼睛會在深夜來尋找這些細小的施捨。
久而久之,同事驚訝地發現,「怎麼抓到的老鼠愈來愈胖?」
我裝傻。但我心裡明白:牠們不過是延續自己的生,並沒有什麼惡意。真正該清理的,是人類的習慣與傲慢。這整座城市的衛生工程,不是為了理解生命,而是為了維護恐懼;不是為了共存,而是為了驅逐。
如果我們願意收拾殘渣,封閉通道,尊重邊界,牠們根本不會來。人類自以為清潔,是消滅別人的生境,卻從不真正清理自己內心的骯髒。
有一晚,我加班到深夜,店裡只剩我與微弱的燈。風輕輕吹進來,把牆邊那張關於「清潔守則」的海報吹得搖晃。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咬著一塊還未冷卻的可頌,突然一隻小老鼠從櫃台後滑出來,停在我腳邊不遠處。
牠沒有逃。只是坐著,像在等我發言。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直覺,就對牠輕聲說:「你們今晚過得好嗎?」
牠輕輕地挪動一下身體,像是點頭,然後從我桌下拖走一小塊掉落的起司角。牠轉身離去的動作,彷彿一種禮貌。我記得那個畫面很久很久,像某種「無聲的祈禱」:牠們要的不是庇護,也不是寬恕,而只是被視為生命。
牠們比我們還節制。牠們只拿自己能吃的,不貪。牠們不殺光敵人,也不販售疫苗。牠們從不設立圍牆,也不為安全感而建造監視器。牠們從不說謊,也不為錯誤找藉口。牠們的邏輯單純得近乎無情,卻從不將殘酷推給別人。
我有時會想,牠們其實比我們更接近「佛」。佛不在人形裡,也不在寺廟或壇城裡,而在每一個能安然生死、不懼輪迴、不為己求的靈魂上。佛性,不是智慧的總量,也不是慈悲的廣度,而是那種不為求報、不為脫苦、不為投胎的存在姿態。
龍樹菩薩的《中論》中提到:「一切法不生,亦無有自性,無有作者,無有受者。」我想,那些城市裡的老鼠,就活在這種「無作」與「無受」中。牠們生,是因為有因緣;牠們死,是因為緣滅。牠們從未在意我們如何稱呼牠們,也從未期待我們理解。牠們只是靜靜活著,如同石頭、風、夜色和霧。
而我們,才是那群永遠不安的人,永遠想要證明自己、延長自己、操縱他人命運的人。人類用千百種方法避開死亡,卻從不學習如何與生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