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玲珠 （  高雄醫學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  ）

《人間福報》推廣讀報教育，特別推出【想讀】版面以饗讀者。本版精選《理想的讀本》國文篇內容，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帶領大眾深入經典，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在書香中拓展視野，探索人生智慧。



傳奇時代的傳奇人物，使得杜光庭的〈虯髯客傳〉成為唐傳奇的經典。故事中特立獨行、性格迥異的風塵三俠，更以他們超越凡俗的見識、勇氣與驚人作為，被後人不停摹寫、改編、傳唱。也再一次印證了：只有精采的文化才會盛產精采的人，只有精采的人民才會創出精采的文化。



本文收在宋李昉編撰的《太平廣記》，作者杜光庭是唐末時期的人，相傳曾九次參加科舉考試都失利，於是放棄科舉之途，到天台山出家，成為上清派道士。唐僖宗為避黃巢之亂到蜀地，封杜光庭為麟德殿文章應制，負責撰寫詔書。

捨俗悟道的杜光庭

唐亡之後，前蜀王建、王衍二主都非常禮遇杜光庭，陸續賜號廣成先生、傳真天師。王衍歸降後唐後，杜光庭就隱居於青城山，潛心悟道，死後葬在清都觀。

杜光庭經歷過紅塵繁華，又捨俗出家，對宇宙人事變化的解讀當與凡俗不同。作者運用歷史的真實人物李靖、李世民，與虛構人物虯髯客、紅拂女，編織出似真似幻的風雲舞台；少了正史必須核實的限制，傳奇可以勾勒更多的變化莫測，也寓託了杜光庭的史識及修道者的智慧。

傳奇由隋朝開國功臣楊素揭幕，但不是金戈鐵馬、豪情壯志，而是由多名容貌美麗、身著華服的婢女抬出來，遲暮的英雄彷彿連路都不會走了。見微知著，歷史的舞台不是隋朝的天下了，新的朝局即將展開，但誰才是真正開創新局的英雄？楊素只是名開鑼、跑龍套的丑角罷了。

時勢等待的英雄

接著出場的是布衣李靖，他獻上奇策，期盼也能成為明日英雄。已習於縱情聲色的楊素看了李靖的奇策後，難得「斂容」、「大悅」，作者讓讀者嗅到楊素尚未泯滅的才情，也讓李靖彷彿看見希望。但又同時安排另一雙眼睛默默凝視著李靖──手執紅拂的美麗女子，在李靖離開後，悄悄打聽他的住處。這個雙線鋪陳，使楊、李會面閃出的火花又陡然殞落了。

紅拂女的正式出場充滿著神祕：天將破曉，有人低聲敲門，李靖開門後，只見來人「紫衣戴帽」；脫去衣帽後，竟然是楊素家的美麗家妓私奔而來。李靖的反應是驚喜又恐懼，他「足無停屨」不斷地窺視窗外，小說以「瞬息萬慮」寫出李靖的不安。

何以不安？家妓是楊素的家產，收留紅拂女的李靖可能被告誘拐而獲罪；何況白日裡才剛與楊素見面，希望得到楊素提拔重用，怎可因一名女子而落空？但女子脫俗的美麗、願託終身的告白，又深深吸引李靖，讓李靖陷入天人交戰。

相對於李靖在驚喜中錯落著不安，紅拂女則顯得意態大方、極其篤定，超越了以美麗評價女子的世俗，她的有勇有謀甚至超越了李靖！李靖欲託的楊素，在她眼裡只是「屍居餘氣」；父權結構下，杜光庭擺脫性別刻板印象，讓名不見經傳的奇女子「打敗」了隋、唐兩朝的開國功臣，果真是「傳奇」魅力！

風塵二俠陸續出場，也為主角虯髯客暖場。客棧內，紅拂女正梳理如瀑的長髮，李靖則在外頭刷馬，灶上的菜餚飄著熟香；平凡的幸福卻被騎著跛驢、鬍鬚赤紅色且蜷曲的陌生人破壞了──他不僅直接入室，還「取枕攲臥」（斜躺），興味盎然地看著紅拂女梳頭。

來者何人？所圖何事？完全不知悉！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無禮與弔詭，李靖「怒甚」，接著又是「未決」，只得佯裝繼續刷馬；作者再度讓讀者瞥見李靖個性的猶豫難決，如同他初見紅拂女的萬慮不安。反觀紅拂女面對虯髯客的唐突，仍是從容鎮定，一方面安撫李靖的暴怒，一方面迅速完成梳妝，再有禮地與虯髯客問答。

對比李靖的猶豫，虯髯客與紅拂女間的問答卻異常迅速；知道了姓氏、排行，就直接進入兄妹結拜。辨識英雄的慧眼只需瞬息判斷，作者再度擺落了人世間的虛禮，凸顯了江湖豪情、風塵相知，果然不同凡響。

在弔詭、猶豫、驚人……的氛圍中，風塵三俠終於完全出場：紅拂女的豔光照人透著膽識，李靖的幾度猶豫也是沉穩善察，虯髯客的直爽無禮實含著豪情壯志。〈虯髯客傳〉筆法的轉折跌宕，一層一層翻出新奇，然後才翻出真命天子李世民的登場。

虯髯客任運自在的通達

李世民以「不衫不屨」的方式，瀟灑邁上舞台，呼應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虯髯客見到李世民卻是「默然心死」。再讓道士師兄辨識，道士直接告訴虯髯客：「此局輸矣！」、「此世界非公世界也，他方可圖。」讀者依舊一頭霧水：這是什麼謎局？傳「奇」就是如此拋出一道道謎題，引發讀者驚疑，再一道道解題，滿足讀者的好奇與閱讀興味。

原來，在兵馬倥傯、民不聊生的亂世，虯髯客為解救生民於倒懸，已積聚資產、籌謀多年。如此苦心殫慮，卻因確認真命天子是李世民而非自己時，決定全盤捨棄──捨棄了夢想、捨棄了財富、捨棄所著的兵法，所有的努力全都捨了！

兵法傳給李靖，資產全數轉贈李世民，並預言：李世民將開創太平，李靖將位極人臣，紅拂女將盡享榮華，自己則會在東南方的海外之地成就偉業。他的預言後來都一一應驗，更添風塵三俠的傳奇性。

成功需要具備各種條件，正所謂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之中，天命最難理解，天時也最難掌握。聖人的知天命，是經歷一般人難以承擔的艱難後、淬煉出的大智慧，是對宇宙真理的發現與體悟，絕非淺層的算命、迷信，或違反科學性、客觀性的神祕渺茫。

但對天命的精準體悟是一難，了知後的願捨、放下，則為二難。因為即使了知，貪戀執著、不甘心，總會讓人捨不得、放不掉。多少亂世英雄堅持自己就是天縱的救世主而相持不讓，甚至奮力廝殺，不惜兩敗俱傷、玉石俱焚，結果卻常是戰禍連年、生靈塗炭。

相形下，李世民的出現讓虯髯客折服了，放棄籌畫多年、欲平天下的偉業，這個放棄表面上是失敗，但也因虯髯客可以急流勇退，更彰顯他完全無私，願為天下人捨己的勇氣，充分展現了遊俠性格。

三難則是放下後，必須重新選擇，新的選擇必然充滿不確定性與陌生感，又衝擊人類對未知的茫然與恐懼。虯髯客是亂世英雄，他必須隨順因緣、重新選擇，才能發現「他方可圖」，終成東南方海外的扶餘國王。

虯髯客明白天命，過程中也「盡其在我」，因為無所執求，自然了無憾恨，才能瀟灑轉身，留給讀者漂亮的身影。在進、退之間，充分展現任運自在，這份願捨肯棄、不將得失盈繫於心的豪情，便是作者心中的俠士情操。

不少人受到「成者為王」的觀念影響，誤以李世民為小說主角，可能忽略「風塵」是「遠離廟堂」的另一種價值，或許是作者杜光庭長期修道後的了悟，或許是他身處晚唐、五代十國亂世的感慨。〈虯髯客傳〉是模仿「史傳」的短篇小說，傳主當然就是題目的「虯髯客」，確立傳主才能了解杜光庭的深意，或許他藉著小說形式想點化芸芸眾生，提供遇挫受難後的另一種典範。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