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毓麗（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系副教授）

長住香港的西西，是享譽華人文壇的作家。無論在寫作的技巧、主題的開發、觀點的探索、形式的實驗上，西西都非常明顯地領先同時代及後代的許多創作者。她的知識豐富、涉獵廣泛，有著鮮明的都會性格又充滿好奇心，豐富、精巧的心思令人想到張愛玲。而令人驚豔不斷的「頑童體」，則是她創意無窮的重要表徵。



在香港作家之中，西西（張彥，一九三七年~二○二二年）的文學成就值得關注。西西深受西方現代文學的影響，喜歡在小說進行各種主題和形式的嘗試，許多作品帶有濃厚的魔幻寫實色彩或遊戲性、實驗性、童話性等，深具個人風格。西西不僅是香港當代作家現代派的主力大將，更是深具本土意識、為香港書寫的代表作家。

西西於一九七九年發表小說《我城》，代表了新一代移民作家對香港深邃的情感，透過人物與我城居民交錯流轉的敘事人稱，重述今日或昔日的香港，展現我城的多重面貌。《我城》以童心、樂觀、張望未來和新奇的眼光，寫出最尋常人生的日常作息，各種行業的尊嚴和堅持，寫出了祥和一片的香港新天地。

其他如《美麗大廈》、〈浮城誌異〉，「肥土鎮」系列故事《飛氈》、〈肥土鎮的故事〉、〈鎮咒〉、〈肥土鎮灰闌記〉、〈宇宙奇趣補遺〉等等，更融會了傳奇與記事、魔幻與寫實、諷刺與後設，以可愛童趣的筆法，刻畫了極具生命力的童話城鎮，建構了屬於西西獨特的童話小說，以及深具個人色彩的「頑童體」。

讀者閱讀西西的小說，看不到太陳舊老套的說故事形式，反而極力彰顯「敘事」痕跡，以獨特的形式與內容，提醒讀者注意小說是利用何種形式被創造出來。嶄新的敘事形式，透露小說的寫法已由單純的情節敷陳，轉移到展現文學的特異性上。

透過迷宮式的布局，匠心獨具的形式，迂迴地突顯文學語言的美學特質，西西的小說總是別出心裁，也促使學界對小說本質或小說理論的探討更加豐富起來，開啟了更繁複多元的對話。

從不同視點觀看櫥窗內外

百貨公司內透明的櫥窗，販賣了各式商品，也販賣了無限的希望與欲望。德國當代哲學家、文化評論者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認為拱廊街（Passages couverts）是十九世紀巴黎的重要景致，代表現代與摩登；二十世紀透明的百貨櫥窗，在香港依然象徵著現代與摩登，也成為欲望展示最重要的場域。

香港是一個很早就邁入晚期資本主義運作的地方，它與西方現代化的城市建築一樣，在各個繁華的商業大樓裡，都擁有無數個透明閃耀的櫥窗。透明的櫥窗，利用穿透和隔離的本質，讓櫥窗成為重要的符號、物件，提供了民眾一扇想像的窗口。

〈櫥窗〉裡除了關注窗內擺放的人型模特兒，以及這些模特兒所象徵的美好形象外，更關注櫥窗內外不一樣的景致，刻畫了都市文學裡極其細膩的場景。

西西透過櫥窗設計師冷冽的眼光，凝視在璀璨的光亮暗去後，櫥窗內的模特兒，慢慢被移到儲存室內，揭開模特兒們後續的集體命運。它們完整的身體被支解拆卸，殘缺的身影，變成了黯淡無光的詭譎魅影。

小說精心安排多重對比，利用復活節與室內設備展期的對比、櫥窗與儲物室的對比、模特兒形象的對比、櫥窗內外的對比，顯示了都市文學探勘跨國企業進駐的晚期資本主義社會文化現象，具有深層意義。

小說中，作者故意放大檢視，人們在追求現代化的歷史進程中，是不是忽略掉了什麼？我們有沒有想過，人對物的這種態度，顯示人跟自己所擁有與操縱的生產工具上有了關係的質變，人對物沒有珍惜的情感，更沒有擁有或連結的情感，而是踐踏與輕視、無視與無感。

這段描寫，幾乎與馬克思理論學家關切資本主義生產結構帶來的異化（alienation）處境不謀而合，人與所依賴或生產出來的產品感到疏離，人對自己感到疏離，對一切存在處境感到疏離；設計師對於變換櫥窗的一切流程早習以為常，再沒有多餘情感。

資本社會下的主體性辯證

整篇小說，探索人與自己所生產或操持的物件之間強烈的疏離感、陌生感，表達得非常完整，透過模特兒的扭曲、拆卸和易位所產生的異己、隔離和不適感，具體呈現受到資本主義襲擊與利益導向的社會文化結構所造成的影響。

小說透過櫥窗內外的對比，還呈現了設計師與顧客在觀看視點上的差異性，對流行產業的本質進行更全面的揭示。

透過觀看和想像，顧客從對物品的觀賞情境過渡到對物品的占有、生命的複製和人生的嚮往之情，也重新塑造了自我生命的價值感。在小說中提出了深度的辯證，這讓讀者進一步思考或反思，人的主體性到底是如何建立的？人最內在的主體性與最外在的衣物之間複雜的關聯？人要如何利用外在裝扮突顯自己的主體性？

這引導人們進一步思索，如何從人與物質的關係中，發展出更自主、更豐富的想像世界。

這篇小說透過精準的場景切片，演繹從美學的欣賞連接到價值塑造的複雜過程，更顯示了市民大眾對於商業媒體的行銷符號，融入繁複的認同與需求的心靈層次，進行了最深刻的寫照。

櫥窗與真實的世界

文學之所以具有不可取代的價值，在於文學作品常把人們看不到的真相呈現出來，或將看不清楚的人生，透過具體化或形象化的方式，呈現得更清楚，這篇小說就具有這樣的功能。

小說在結尾突然轉向，帶入表相與現實最強烈的衝突與矛盾。小說拆解百貨公司，主動展示避雷針、避震儀、防風玻璃、防盜鈴、警眼這些平實卻不美好的礙眼裝置，將讀者從虛幻的情境拉回現實，讓讀者更清醒地認識櫥窗的一切，看清自己忽略的現實，剝除百貨公司製造出來的美好假象。

這篇小說還要讓人們看清內外世界的差異，擴展了小說關懷的面向。

小說透過第一人稱的敘事，呈現在「華麗的廳堂裡」只有美好的一切，沒有讓人心煩的困擾。但真實的世界，是與混亂共生的世界，充滿各式各樣的經濟困局、政治衝突、族群撕裂、戰爭傷亡、升學壓力、就業競爭、天然災害、生命安危、人類命運等層出不窮的問題。

這些不斷增生或蔓延的問題，形成了人類社會失衡、矛盾與痛苦的來源，但那才是與我們休戚與共、緊密連結的世界。

西西對都市最冷凝的觀察，呈現在戲劇化的結尾，也帶來衝突下的覺醒；揭開櫥窗最華麗的表相，露出最真實、最殘酷、最混亂的現實人生，原來櫥窗之外，盡是不那麼美好的現實。

透過小說的引導，讀者從跨國百貨公司櫥窗的顯影，進一步觀察百貨公司與世界的關係，再進入到文化、社會反思的層次，思考百貨公司這樣的欲望商店，是如何改變人類生活的型態與樣貌，而對它的存在有更完整的理解。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