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適任

是沙漠讓我慢慢學習另一種「經濟型態」的，久旱逢甘霖，當涓滴水流形成一張流動的資源分享網絡，才能讓網所觸及的生命得以在沙漠存活，單單一株小麥、一棵棕櫚樹、一畝良田或一彎流水，無法形成庇蔭生靈的「綠洲」。

正如家族運作以親屬關係為經緯，將一群擁有相同血脈與婚姻關係的人網在一起，相互協助，分享所有，在艱困環境裡共存。

據說耳廓狐可是結對生活的社會性動物呢，一對父母帶著孩子在占據的領地上生活。

那麥麥呢？究竟是來自哪座沙丘？家人還在嗎？若再相見，依然認得出彼此嗎？

清晨六點不到，天還黑著，麥麥在箱子裡撞來撞去，俐落地跳出箱外，甚而掙脫繃帶，投奔自由的動作激烈得足以把箱底墊被拉出箱子，朝房門與沙丘方向掉落。

一出箱子，麥麥很快就尿尿了，鼻子在地磚上磨來磨去，或許是想掩埋排泄物？可地磚不比沙丘，我擔心他的鼻子磨破，擔心他因清晨冰冷地磚受寒，想抓他回箱子，他馬上逃走，回頭咬我一口，很輕很輕。總覺麥麥只是不想被抓到，一點傷害我的意圖都沒有，警告罷了。

掀開箱子，我愣住了！前一晚給他一小盤生雞胸肉和雞肝全吃光了，空空的水碗被放置在空盤正中央，而這兩樣東西的位置正是他從箱子鑽出來的地方！

懷裡這隻小狐狸好奇妙呀，時而可愛溫馴得像個布偶，卻又曾是能在沙丘獨自生活的小野獸，說他跟人不親，卻又似乎懂得比我們想像中還多。窩在我懷裡是他最穩定放鬆的時刻，總覺他需要溫暖與陪伴。

白天，麥麥不時逃出箱子，鑽進浴室，我不忍一直關著這頭「小野獸」，便也只是繼續做自己的事，甚至沒關上房門。

或許是被我發出的聲音嚇著，也或許太過渴望自由，麥麥終究往門外衝，我趕緊追了出去！即便帶傷，麥麥動作迅速靈巧，奔跑時的步伐敏捷有力，直直衝向院子角落的帳篷，躲了起來。我放慢速度，壓低身子，小心翼翼朝他走近。

麥麥從帳篷縫鑽出頭來，沒看到我，慢慢地朝牆角走。我快步接近，抬腳輕放，讓步伐幾近無聲。等他發現時，我已離他不遠，將身子壓得更低更低，拉開手上的布，慢慢逼近，縮小他可以逃走的空間，我想這就是「獵人」的感受了。麥麥看著我，略顯害怕，我不再猶豫，迅速抓住，不放！

不消幾天，麥麥成了逃跑慣犯，熟練得很。

啊，帶傷小狐所有渴望與努力便是頭也不回地奔向原鄉。

《所羅門王的指環》裡一段：「老式的動物園往往把狐狸和狼放在很小的籠子裡，這些動物其實都是特別愛動的。動的欲望受阻，對牠們而言不啻是酷刑，在被關的動物裡面，要數牠們最為可憐了。」

照顧麥麥煞費苦心

我不知道需要多大空間才能讓這狐活得舒坦？無論如何，我是不忍心將他關箱了。

麥麥習慣躲在隱密處，我便搬來低矮小鐵桌，上頭蓋塊布，垂墜下來，製造躲藏空間，食物與水放桌下，再讓麥麥穿上胸背帶，繫上牽繩，用小鐵桌腳壓住牽繩，讓他可以自由活動又不至於跑不見。

若麥麥覺得牽繩太短、限制太大，我加長繩索長度便是，給予更大自由，只要我拉拉繩子時還能找回小狐，足矣。

這是先前照顧小鷹時，翅膀告訴我如何留住一隻鷹的方式。

剛開始，麥麥只想躲進床底下，慢慢地，他安靜地趴在小鐵桌前，看著門外，發呆。

照顧麥麥之難，同樣因不願他受苦，是而煞費苦心。

要綑綁他，很容易，一根繩子套在脖子上就夠。但因真心希望他安適自在，以最接近本貌的樣子活著，希望他能慢慢接受我，接受必須與人共同生活的現實，所以需要更多用心及努力。我覺得麥麥是知道的，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知道我對他的用心，可本性就是讓他日夜只想奔回沙丘。

在生命中偶遇的需要協助的動物們，不過以自身遭遇或肉身疼痛給我們學習「照顧」、「愛」與「責任」的機會罷了。

（摘自《蔡金麥與我：一隻撒哈拉耳廓狐的故事》，時報出版）

【作者簡介】

蔡適任

法國社科院（EHESS）文化人類學與民族學博士。此時旅居摩洛哥，開辦「天堂島嶼」民宿，戮力推動撒哈拉深度導覽、生態旅遊與沙漠種樹等行動，以回應氣候變遷下的我們的時代。

曾獲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報導文學首獎與評審推薦佳作等諸多獎項。另著有《撒哈拉，一片應許之地》、《沙漠化為一口井》、《管他的博士學位，跳舞吧》、《鷹兒要回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