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最出鋒頭的時候,還是在五四運動前後,創辦了「新潮社」,一九一九年一月一日刊行《新潮》月刊,雖說該刊發行至第三卷第二號終止。當時他和羅家倫負責編輯,他那時還經常在《新潮》上發表了不少的論著和一些新詩。他的新詩分量雖然不多,可是卻曾轟動一時,甚至日本的報章雜誌,如大阪《每日新聞》和《中央公論》等,都先後鄭重地譯介了給日本讀者。其中有一首詩,叫做〈老頭子和小孩子〉的,曾刊在《新潮》第一卷第三期上,在四十多年後的今日看來,還覺得頗有意思。這首詩讓人彷彿身歷其境:
三月的雨,
接著一日的晴,
到處的蛙鳴,
野外的綠煙兒濛濛騰騰,
遠遠樹上的「知了」聲,
近旁草底的「蛐蛐」聲,
溪邊的流水花浪花浪,
柳葉上的風聲霹靂,霹靂,
一組天然的音樂,
到人身上化成一陣淺涼。
野草兒的香,
野花兒的香,
水兒的香,
團團的鑽進鼻子,
頗覺得此身在空中蕩漾。
這一幅水接天連、晴靄照映的畫圖裡,
只見得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子,
和一個八九歲的小孩子,
立在河岸堤上。
彷彿這世界是他倆的一樣。
我跟他以後有機緣時常接觸,才懂得了他別開生面的治學方法。他的國學,很有淵源,無論中西文化,總愛探究窮源,常把科學方法同冶一爐。不了解他的人,說他恃才傲物,我卻覺得他是個和藹可親的長者,而且天真得很,對於義之所在,往往敢言人之所不敢言。誠如《史記》上說的「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無論在朝在野,在現代人物當中,他可說是一介諤諤之士。可惜我在一九二七年秋離開之後,就沒有機會再向他執經問難,一親謦頦了,但他在中山大學的歲月,卻使我永留不滅的印象。
抗戰勝利後,朝野都給勝利沖昏了腦袋的當兒,他卻眾醉獨醒地常常在《世紀評論》上撰論,大聲疾呼。那時他最有名的一篇文章,就是〈這個樣子的宋子文非走不可!〉洋洋灑灑義正詞嚴地指責當年炙手可熱的行政院長宋子文。他以布衣而笑傲王侯,真可以說是在朝者的一個傲骨棱棱的諍友。
一九四八年傅斯年先生接長台灣大學校長,卻於一九五○年十二月二十日腦充血逝於省參議會大禮堂上。當天他正列席答覆有關校政質詢,在首長席上昏厥,識與不識無不哀思。(下)
(廣西師範大學提供)